纪子夫人引着千美云云子,穿过数道迂回的长廊。
与方才通往凤凰间那条彰显气派的主廊不同,越往里走,环境越发幽静。廊外的庭院景致也从小巧精致变为更为自然疏朗的布局,高大的榉树和枫树投下浓荫,隔绝了夏末午后的燥热,也仿佛将宅邸前部的那些无形压力稍稍阻隔了一些。
“云子小姐,这边请。”
纪子夫人在一处分岔路口转向一条更为僻静的支廊,廊道的尽头,是一处独立的、带有小前庭的屋舍。
屋舍的门楣上,挂着一块小小的桧木牌,上面以清秀的笔触写着“沁芳阁”三字。
这里,就是佳子姑姑口中,她“以前住过”的地方。
然而,千美云云子站在门前,心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关于沁芳阁?
她没有任何关于这里的记忆。
无论是温暖的、痛苦的,还是任何一丝模糊的印象,都没有。
就像在看一张别人的照片,风景再美,也无法产生真正的联结。
“夫人考虑到您需要静养,特意将沁芳阁重新整理了出来。这里环境清幽,少人打扰,最适合您不过。”
纪子夫人一边说着,一边示意身后的女侍上前,轻轻拉开了沁芳阁的襖(ふすま)。
光线涌入,室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。
这是一个标准的、却比寻常客房要宽敞雅致得多的套间。
外间是标准的座敷(ざしき,客厅),榻榻米光洁,散发着新换草席的清香。壁龛(とこのま)里挂着一幅淡彩的山水画,一旁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翠绿的竹枝,简洁而富有生机。
靠墙摆放着低矮的付书院(つけしょいん,带书架的书桌)和箪笥(たんす,衣柜),都是上好的桐木材质,款式新颖却不失典雅。里间则是寝所,铺设着柔软的寝具。
所有东西似乎都完美无瑕,一尘不染且布置得井井有条;整个环境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,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之地。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却又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——那是被太阳暴晒后草席所散发出来的独特芬芳,夹杂着一缕轻烟般微弱的沉香味儿。
这股沉香应该是特意用来去除房间内湿气的吧?它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人们的鼻腔,让人感到无比惬意和放松。
然而,对千美云云子而言,这里只是一个陌生的、精致的客房。
她无法将“自己”与这个空间联系起来。那些看似为她准备的物件——书桌上摆放的崭新文具,衣柜里悬挂的、与她尺寸相符的几件家常和服,甚至壁龛里那枝看似随性却姿态完美的竹枝——都像是舞台上的道具,等待着演员的入场。
“这里……很好。”
云子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“有劳纪子夫人和姑姑费心。”
纪子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,她似乎察觉到了云子那份隐藏在礼貌下的陌生感,但她并未点破,只是微笑着解释:
“您之前身体不适后,一直是在健太郎少爷位于郊外的别邸静养。那里更适合疗愈,但终究不如本家方便。如今您大好了,回到本家居住,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这番话,巧妙地解释了千美云云子为何对这里毫无印象,也将她之前的“失踪”定性为“在别邸静养”,维护了藤原家和橘氏双方的体面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千美云云子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座敷的中央,环顾四周。窗外是沁芳阁独立的小庭院,几块青石点缀在苔藓之间,一角设有石制洗手钵,竹筒(ししおどし)蓄满水后发出清脆的“叩”声,更显幽静。
这里很美,很安静,似乎是一个理想的避难所。
但千美云云子知道,在这份宁静之下,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,是佳子姑姑的期望,是即将归来的兄长健太郎那复杂难言的目光,以及她自身失忆带来的、如同迷雾般的过去和未卜的前路。
“云子小姐请先稍事休息,梳洗一番。晚膳前,我会派侍女前来引导。”
纪子夫人躬身说道,“若有任何需要,请随时吩咐这里的侍女。她们是专门拨来伺候您的。”
专门拨来的……这意味着,她们或许不仅仅是伺候,也承担着某种“看护”与“汇报”的职责。
“多谢。”
千美云云子再次道谢。
纪子夫人留下两名年轻侍女,便带着其他人告退了。
襖门被轻轻合上,沁芳阁内只剩下千美云云子和两名垂手侍立的陌生侍女。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千美云云子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寂寥的景致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。
她觉得这里不是家。
京都的老宅不是,父亲的旅途不是,这间精致却陌生的“沁芳阁”更不是。
她唯一能确定的,只有袖中那三件信物的重量,以及脑海中那些由父亲灌输的、关于底层日本的、鲜活而粗糙的记忆。
这些,才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。
她转过身,对那两名侍女露出一个浅淡而合乎礼仪的微笑。
“我想独自待一会儿,你们下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