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白昼渐长,但到了傍晚,天色终究还是染上了茜色。沁芳阁内光线转暗,一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,点亮了角落的落地纸灯,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暮色,也惊醒了沉浸在自身思绪中的云子。
不久,纪子夫人派来的引导侍女准时到了。
千美云云子已重新整理过仪容,换上了一件更为正式的、印有细密藤蔓纹的淡紫色访问着。她对着镜台,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佩戴任何发饰,只是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,显得既清雅又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沉静。
在侍女的引领下,她再次穿过迷宫般的回廊。这一次,目的地是宅邸深处的主宴会厅——“松之间”。
越是靠近,空气似乎越发凝滞,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低沉的、属于男性的谈话声。
侍女在松之间那扇描绘着苍劲古松的襖前停下,恭敬地通报:“云子小姐到了。”
襖门从内侧被拉开,明亮的光线和更为清晰的人声涌了出来。云子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入。
松之间比凤凰间更为宽敞宏伟,是典型的和洋折衷风格。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璀璨的水晶吊灯,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,但地面依旧是传统的榻榻米,四周墙壁则装饰着巨大的西式护墙板与日式壁画相结合。
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、矮脚的西式餐桌,上面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,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
餐桌的主位上,坐着一位身着深色条纹西装的中老年男子。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鬓角已见霜白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如鹰,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也自然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虽然没见过,但千美云云子知道,这位便是她的姑父,藤原家的家主,同时也是如今日本内阁的总理大臣——藤原康政。
在姑父的右侧,坐着佳子姑姑,她已换上了一件更为隆重的黑留袖,发髻梳得更高,显得雍容华贵。
而在佳子姑姑的下首,坐着两位年轻男子。
靠外侧的一位,正是云子既熟悉又感到些许愧疚的藤原健太郎。
藤原健太郎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一颗扣子,似乎刚从繁忙公务中脱身。
他的目光在千美云云子进来的瞬间便投了过来,眼神复杂,千美云云子觉得那个目光有关切,有审视,似乎还有一丝被她抓伤后尚未完全消散的、隐晦的痕迹。
(云子宝宝纯粹多想了。)
藤原健太郎他微微朝千美云云子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而坐在藤原健太郎上首、更靠近主位的另一位青年,千美云云子则是印象中第一次见到。
其实第一次在橘家见得那次,千美云云子zs智商不在线,而且都不敢抬头,纯粹早忘了,所以这一次在她印象中,就是第一次。
这个人他看起来非常年轻,看起来最多约莫十八九岁的光景,但身上已毫无学院青涩之气。
他穿着一身浅米白色的热带羊毛西装,剪裁极为修身,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,与室内其他男性的深色着装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西装里面搭配了一件香槟粉色的丝质衬衫,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底、印有细小金色锚链图案的领带,这身打扮既时髦又带着几分属于年轻贵公子的不羁与精致。
他的容貌极其俊秀,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皙,五官轮廓清晰得如同雕琢,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,眼瞳颜色偏浅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光泽,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审视。
他的头发用发油向后梳得整齐,露出一片光洁饱满的额头,薄薄的嘴唇唇角天然微翘,即使不笑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意味。
(你们猜藤原清辉在嘲弄谁?)
“云子,来了。”
佳子姑姑微笑着开口,打破了短暂的沉寂,“快过来坐下。”
她指了指安排在藤原健太郎对面的座位。
千美云云子依言走上前,先向主位的藤原康政恭敬地行礼:“姑父。”
藤原康政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“嗯”声,算是回应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便移开了。
千美云云子又转向佳子姑姑:“姑姑。”
佳子夫人笑容温婉:“好孩子,坐吧。”
然后,她看向藤原健太郎,声音略微低了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兄长。”
藤原健太郎看着她,最终,那严肃的嘴角还是微微松动,露出一丝极淡的温和:“坐吧,路上辛苦了。”
最后,千美云云子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衣着最夺目、容貌最耀眼的青年身上。
佳子姑姑适时地介绍道:“云子,这位是你姑父和我的次子,你的二表哥,清辉。他如今在外务省的条约局做些文书见习工作。”
藤原清辉。
藤原清辉!
千美云云子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
藤原清辉他并未立刻起身,也没动作,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用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将千美云云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,千美云云子觉得,那目光大胆而直接,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。
片刻后,他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动作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豢养出的从容与散漫。
“哥哥?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云子表妹?”
藤原清辉的声音清朗,却带着一丝拖长的、玩味的调子,与他年轻的面容有些违和。
“我是清辉。”
他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子的脸,仿佛在欣赏一幅新购入的画作。
千美云云子垂下眼帘,避开了他那过于具有侵略性的目光,屈身回礼:“清辉表哥。”
她在指定的位置跪坐下来,姿态标准,背脊挺直。
千美云云子能清晰地感觉到,餐桌上的四道目光,以不同的方式和重量,落在她的身上。
姑父的漠然,姑姑的审视,兄长的复杂,以及这位年仅十八岁、却已在官场历练、衣着光鲜、容貌昳丽的二表哥那充满玩味与探究的视线。
这位二表哥,与她预想中的任何形象都不同。他像一株被精心培育在温室的奇花,美丽,却带着让人不安的、未知的毒性。
其他人的视线还算正常,但清辉表哥的视线她接不住,感觉扎人一样。
这场晚宴,因为清辉表哥他的存在,似乎变得更加难以预测。
千美云云子放在膝上的手,不自觉地又触碰到了袖中那枚冰凉的徽章,仿佛在提醒自己,无论周围环境如何变幻,她必须守住自己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