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车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,窗外的街景逐渐发生变化。嘈杂的商业区和密集的住宅区被甩在身后,道路变得更加宽阔整洁,两侧开始出现带有围墙和庭院的宅邸,绿树成荫,环境变得幽静起来。
行人和车辆也明显减少,一种无形的、属于特权的宁静氛围开始弥漫。
最终,轿车在一道极为气派的、带有浓厚和洋折衷风格的宏伟大门前减速。
大门是厚重的黑漆铁艺与石材结合,门柱上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,但那种森然的气度已足以说明一切。
门卫显然认得了车辆,无声地开启了侧面的通行门。
轿车缓缓驶入。
门内是一条长长的、坡度平缓的柏油车道,两侧是精心养护的宽阔草坪和苍翠的松柏、榉树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。
车道尽头,一栋庞大的、同样是和洋折衷风格的建筑呈现在眼前。主体结构是西式的砖石与钢筋水泥,显得坚固而现代,但屋顶采用了传统的日式瓦顶,屋檐深远,细节处融入了大量的日式木构装饰元素。
它不像京都橘家老宅那样完全沉浸于古典的幽玄,而是在彰显现代权力与财富的同时,固执地保留着传统的印记。
轿车在主入口那带有巨大立柱的门廊前平稳停住。
门廊下,数名穿着统一淡蓝色和服、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侍早已垂首跪坐在两侧,姿态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。
木村执事率先下车,为云子拉开车门。
“云子小姐,请。”
千美云云子走下汽车,脚踩在门廊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午后的热浪被建筑的阴影和庭院的绿意过滤,变得温和了许多。空气中弥漫着修剪过的青草气息,以及一种……洁净到近乎无菌的、混合着打蜡地板和淡淡线香的味道。
就在这时,主屋那扇沉重的、镶嵌着玻璃的橡木大门从内侧被无声地拉开。
一位身着淡紫色盐泽紬访问着、气质端庄沉静的中年女性,在两名年轻女侍的簇拥下,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。
她的发型是传统而严谨的丸髷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温和而不失距离感的笑容,目光精准地落在千美云云子身上。
“云子小姐,一路辛苦了。暑热难当,真是受累了。”
她的声音柔和悦耳,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、属于上流社会的标准语腔调。
“妾身纪子,奉佳子夫人之命,在此迎候您。”
千美云子认得她。记忆里第一次见佳子姑姑的时候,见过她,而且橘氏的人也说过,这是佳子姑姑从橘家带过来的、最为信赖的陪嫁女侍,如今在藤原家内宅掌管诸多事务、地位超然的纪子夫人。
她的迎接,本身就代表了藤原家对千美雲子此次到来的重视程度,以及……某种不言自明的审视。
千美云云子微微屈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礼:“纪子夫人,许久不见,有劳您亲自迎接。”
她的仪态无可挑剔,声音也保持着平静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袖中,那枚银质家徽几乎要被她的掌心焐热。
千美云云子抬起头,目光越过纪子夫人,望向那洞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大门内部。
那里,是另一个世界。
是藤原健太郎的世界,是佳子姑姑的世界,她不知道,这也是藤原清辉的世界,更是充满了未知规则、无形较量与复杂情感的,她在东京的“家”。
她的东京生活,就在这1934年夏末的午后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纪子夫人脸上那抹无可挑剔的微笑未曾改变,她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“夫人已在凤凰间等候,云子小姐请随我来。”
“凤凰间”。
千美云云子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这是藤原家用来接待最尊贵女客的厅室,以屏风上精美的金箔凤凰绘饰而得名。
佳子姑姑在此见她,礼仪上是极高的规格,却也无形中强调了此次会面的正式性与距离感。
千美云云子微微颔首,跟在纪子夫人身后,踏入了藤原宅邸的内部。
门内的景象与外部的和洋折衷风格形成了有趣的衔接。玄关宽敞异常,地面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,巨大的西式水晶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上垂下,折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然而,转向内廊,脚下便换成了散发着清新草香的榻榻米,纸障子(しょうじ)取代了砖墙,营造出传统和室的静谧氛围。
只是这静谧,不同于京都老宅那种带着岁月包浆的温润,而是一种被严格规训、一尘不染的洁净,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经过了精确计算。
廊下行走的女侍们,穿着统一的淡色素雅和服,步履轻捷得几乎听不到声音,遇到她们时,便立刻退至一旁,深深躬身,直到她们走过才直起身。
整个宅邸内部,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,在一种无声的秩序下高效运转。
千美云云子甚至能感觉到,身后跟着的、手持她行李的藤原家仆从,其脚步声也比她在京都带来的侍女要轻缓得多。
穿过几重回廊,光线逐渐变得柔和。终于,在一扇绘有四季花卉的精致襖(ふすま,推拉门)前,纪子夫人停下了脚步。
纪子夫人她并未立刻开门,而是先轻轻叩击了两下,随后才以流畅而恭敬的动作,将襖向两侧滑开。
室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。
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座敷(ざしき,日式客厅),铺设着最高等级的琉球榻榻米,边缘的包布是精致的金茶色丝绸。墙壁上悬挂着古雅的墨迹,壁龛(とこのま)里陈列着一件珍贵的青瓷花生,里面斜斜地插着一支姿态优美的夏末桔梗,紫色的花朵在素净的背景前显得格外清冷。
最引人注目的,便是那面巨大的、覆盖了整个一面墙壁的金箔屏风,上面用绚丽的色彩描绘着百鸟朝凤的盛大场景,凤凰的羽翼在透过纸障子漫射进来的光线下,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。
而在房间的正中央,背对着那面辉煌的屏风,一位身着黑留袖礼服的女性正跪坐在主位的蒲团上。
那是佳子夫人,是名义上千美云云子现在的姑姑,藤原家现在的女主人。
与在京都老宅时相比,佳子夫人身上的气息似乎更加内敛,也更加深沉。黑留袖上绣着家族纹章,庄重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