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和之东京·夏末。
时序是昭和九年,公元1934年。
八月末的暑气依旧蒸腾,如同一条无形的、湿热的毯子,笼罩着整个关东平原。午后偏斜的太阳,将炽白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东京这座急速膨胀的都市之上。
一列深绿色的钢铁列车,如同疲惫却不肯停歇的巨兽,喷吐着夹杂火星的浓密黑烟,在刺耳的汽笛长鸣中,缓缓驶入了东京站庞大而喧嚣的站台。
金属摩擦的尖啸、蒸汽释放的嘶吼,瞬间压过了月台上鼎沸的人声。
千美云云子坐在头等车厢靠窗的位置,身上是一件材质轻薄、染着夏日流水纹样的淡青色访问着。
尽管车厢顶部的电风扇在徒劳地旋转,带来些许扰动的气流,但闷热依旧透过玻璃窗渗透进来,让她光洁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车窗被千美云云子稍稍推开了一条缝隙,混杂着煤烟、人潮汗味与远处街市气息的热风立刻钻了进来,带着东京特有的、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千美云云子静静地望着窗外。月台上,是昭和时代东京的缩影:
穿着国民服或旧式和服、皮肤黝黑的男人们扛着行李大声吆喝;
穿着简易洋装或摩登付袖和服、剪了短发的女学生三五成群,笑声清脆;
西装革履的职员们腋下夹着公文包,面色匆忙地穿梭;
还有叫卖冰水、便当和报纸的小贩,声音嘶哑而富有节奏。
这一切,与千美云云子刚刚离开的、被群山环抱、浸润在千年寂寥中的京都,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。
更与她随父亲游历时,所经历的那些沉默的、只有风声、海浪声和劳作喘息声的田园与渔村,恍如隔世。
袖袋里,那枚银质柑橘花家徽被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,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在掌心,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。
这是此刻千美云云子与过去、与那个看似不着调却给了她全新视野的父亲之间,最直接的联系。
千美云云子她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不大的藤编衣箱,里面除了几件必要的换洗衣物和贴身用品,最重的,便是那份沉甸甸的“身份”。
紫檀木长匣内象征着宗家意志的怀剑,黑漆描金盒中代表着二房血脉的玉梳,以及此刻在她手中的,这枚属于她小家庭的身份徽章。
列车彻底停稳,钢铁的惯性带来最后一阵轻微的晃动。侍女早已起身,利落地将行李取下,垂首侍立在一旁等候。
“小姐,我们到了。”
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东京,对于京都来的仆人而言,同样是充满未知的大地方。
千美云云子微微颔首,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东京气息的空气,站起身。
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,将斗篷(虽为夏末,但正式场合的礼仪性装束仍需)搭在臂弯,然后,以一种被严格教导、几乎刻入骨髓的优雅仪态,稳步走下了车厢踏板。
当双脚踏在东京站坚硬、被无数脚步磨得有些光滑的水泥月台上,就有一股混杂着阳光暴晒后的热气从脚底升起。
周围是汹涌的人流,各种目光,好奇的、审视的、漠然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对于她这身过于精致传统打扮的讶异,从她身上扫过。
她像是一滴来自古早时代的清水,误入了这锅沸腾翻滚的现代浓汤。
“云子小姐。”
一个沉稳、略带沙哑的男声,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在她前方不远处响起。
千美云云子抬头望去。一位身着熨烫笔挺的亚麻色西式三件套、打着深色领带的中年男子,正微微躬身。
他约莫五十岁上下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,如同精密仪器在进行扫描。
他身后,站着两名穿着类似制服、短髮、神情精悍的年轻随从,双手自然下垂,站姿如松,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。
“在下是藤原府的执事,木村。”
男子直起身,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,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云子听清的音量。
“奉健太郎少爷与佳子夫人之命,前来迎接您。一路辛苦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云子脸上短暂停留,那是一种专业的、快速的评估,仿佛在确认来客的状态与身份,随即迅速移开,侧身做出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有劳木村先生。”
千美云云子微微颔首还礼,声音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她敏锐地捕捉到,这位木村执事身上,有着与京都橘家老仆截然不同的气质——少了几分陈腐的恭敬,多了几分属于现代都市的效率与冷峻。
他们没有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向普通的出站口。木村执事在前引路,两名随从自然地一左一右护在云子侧后方,隔开了过于靠近的人群。
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、有身着制服的车站人员守候的通道,光线稍暗,空气里的煤烟味似乎也淡了一些。
通道尽头,豁然开朗,是车站侧面的专用停车场。一辆漆黑锃亮的公爵牌(PrinceMotorCompany的前身)轿车,安静地停在那里。
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黄铜饰件熠熠生辉。
穿着雪白制服、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如同雕塑般立于车旁,见到他们出来,立刻以无可挑剔的动作拉开了光泽深沉的后座车门。
“云子小姐,请。”
木村执事示意。
千美云云子俯身坐进车内。车内空间宽敞,座椅是柔软细腻的真皮,车内弥漫着皮革、打蜡木饰以及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消毒水般的洁净气味,将外界的喧嚣与浑浊彻底隔绝。
车窗玻璃颜色略深,从车内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,而从外面窥探车内则有些困难。
木村执事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,两名随从则敏捷地坐上了后面跟随的另一辆较为朴素的黑色汽车。
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,轿车平稳地滑出停车场,汇入了东京的车流。
车窗外的世界,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,在云子眼前展开。
宽阔的(按照1934年标准我查了的)柏油马路,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泛着油光。电车轨道纵横交错,挂着“市电”牌子的绿色电车叮叮当当地行驶着,车厢里挤满了乘客。
街道两侧,是鳞次栉比的建筑。
低矮的传统木造町家与砖石结构的西式楼房混杂,偶尔能看到拔地而起的、五六层高的“高楼”,巨大的广告牌贴满了“金鵄(きんし)香烟”、“仁丹”、“资生堂”等字样和图案,色彩俗艳而醒目。
行人的穿着更是五花八门,男人们多是西装、学生装或国民服,女人们则可见简洁的洋装、改良过的行动更方便的摩登和服,烫卷的短发尤为时髦。
空气中飘荡着电车的铃声、汽车的喇叭声、小贩的扩音喇叭声,共同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充满活力的都市交响。
这一切,都与父亲橘正则带她“穷游”时,在信州山村听到的插秧歌、在九州渔港听到的海浪声、在北海道拓荒地听到的风声,截然不同。
这是另一个日本,一个正在急速奔跑、试图挣脱某些束缚,又疯狂拥抱某些新事物的日本。
父亲橘正则让千美云云子见识了土地的脉搏。
而此刻,她正被卷入这个国家的心脏——东京的旋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