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和室,侍女们给千美云云子更衣沐浴,雾霭渐渐腾起时,思绪回到了:
橘正则带着千美云云子走过的,绝非风花雪月的旅行路线。
旅程之初,橘正则并非一开始就将就千美云云子抛入生活的粗糙之中。在离开京都的头两个月,他更像一个小心翼翼呵护幼雏的老鸟。
他们停留在气候温和的温泉乡,住在干净舒适的旅店。
餐食虽不奢华,却也精致可口,多是易于消化的白粥、鲜鱼、时令蔬菜,佐以温和的味噌汤。
橘正则雇了车马,行程舒缓,让千美云云子有足够的时间在山水间漫步,呼吸新鲜空气,让那因创伤和药物而孱弱的身躯慢慢恢复元气,也让那混乱的心神在宁静中得以平复。
那时的千美云云子,心智如同被迷雾笼罩,对外界的认知模糊而被动,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这个看似不着调、却给予她安全感的“父亲”。
转折发生在她心智恢复到约莫十岁孩童水平之时。
千美云云子开始能清晰地提问,能记住沿途的地名风物,能对所见所闻产生自己的、虽然稚嫩却真实的看法。
橘正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,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混合着欣慰与决绝的光芒。
橘正则知道,单纯的养护期结束了,真正的教导必须开始。
他的女儿,不该是室内娇柔的花朵,而应该是顽强健壮的藤蔓,有自己生存的强大能力。
于是,旅程的画风陡然一变。
他们离开了舒适的旅店,开始借宿在农家、渔家,甚至山民的木屋。
餐桌上的白米饭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刮喉的麦饭,混杂着稗子或切块的红薯、土豆。
一开始,千美云云子对着那碗颜色黯淡、口感粗粝的食物,难以下咽。
橘正则没有责备,只是自己大口吃着,然后看着她,平静地说。
“云云子,这才是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每天睁开眼,为之奔波劳碌的东西。尝尝看,记住这个味道。”
刚开始,千美云云子实在接受不了,她吃的很少,住的也让她觉得不舒服。
但是后来千美云云子的阿爹告诉千美云云子,他已经没有钱了。
一路上的花销,他的钱袋子早就空了。
如今也只能这样借宿在不要钱的农家里,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手,换点饭吃了。
如果千美云云子不愿意,他就还是带她回橘家吧。
虽然橘家压抑,他哥哥橘孝典也看不起他自己,所有人也都因为他的原因不喜欢他的闺女云云子。
去了一趟东京竟然还把他的宝贝女儿弄失忆了,但是他们如今在外面没有钱。
看来只能回家了......
在橘正则告诉千美云云子的第二天,橘正则居然去把自己身上的华服给脱了,穿上了普通百姓穿的粗麻衣服。
然后给千美云云子从手里拿出来了糖。
说是现在当了衣服,他们可以有钱回京都了。
他要带千美云云子回家。
看到老爹这样,千美云云子一下子就哭了出来。
她想到那次初次在橘府里见面时的压抑,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,但是那些人看自己时的审视感,以及父亲出现在门口时,大伯父的呵斥声,还有姑姑的不赞成。
千美云云子不想回去,她哭着说“云云子不怕苦,阿爹我们不回去,我再也不挑食了。”
然后他们又开始了穷游。
刚开始,只是老爹一个人和别人打工,后来他不再仅仅让她“看”,而是让她“做”。
他们一起打工。
千美云云子,也就是橘千美雲子,根本不可能想到,他的老爹在乐乎其乎的付费打工!
虽然有时候可能真的是打工,别人给他们钱。
但是普通的士民家里,怎么可能人人都收留陌生人,除非你给住宿费好吧。
虽然不多,但橘正则也是背着千美云云子给了,而且他还给千美云云子教,怎么省钱!
在信州陡峭的梯田上,橘正则挽起裤脚,带着千美云云子踏入冰凉刺骨的泥水,学习弯腰插秧。烈日灼烤着脊背,腰肢酸软得仿佛要折断,泥水溅了满身满脸。
千美云云子累得几乎要哭出来,橘正则却在一旁,指着那看似无穷无尽的秧苗,声音混着喘息。
“看……看清楚,一粒米,从秧苗到端上桌,要流多少汗?你以为家里的白米饭,是凭空变出来的吗?”
旅途里,他刻意避开了那些为贵族富商服务的料亭和旅馆,他们的足迹,深深印在了日本最普通的乡村土路、嘈杂的港口集市和烟雾缭绕的工人町。
在信州的山村:
他们借宿在漏风的木屋里。清晨,农妇端上来的早餐,是一碗浑浊的麦粥,里面零星漂浮着几粒糙米和切块的红薯。
佐餐的只有一小碟腌得发黑的萝卜和自家酿的、味道寡淡的味噌。
千美云云子看着那与她记忆中(无论那记忆是真实还是被灌输的)“精致和食”截然不同的食物,有些迟疑。
橘正则却已经盘腿坐在炉边,端起粗陶碗,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,仿佛那是无上美味。他一边喝,一边对那局促的农妇说。
“阿婆,这东西甜,米粥也熬得烂糊,暖胃!”
吃完,橘正则抹抹嘴,对千美云云子低语。
“看清楚,丫头,这就是养活了这个国家大多数人的东西。
‘银舍利’?那是云端上的玩意儿。”
在九州的小渔村:
他们和渔民一起出海。归来后,疲惫的渔民们围坐在沙滩上,分享着简单的晚餐:坚硬的、掺杂着麦麸的饭团,里面只包了一点点盐渍的梅干,以及一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直接在火上烤熟,连盐都撒得吝啬。
海风腥咸,火光跳跃,橘正则毫不在意地拿起一个饭团,用力咬下,和身边的渔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大声说笑,讨论着今年的收成和越来越重的渔税。
他指着那烤得有些焦黑的杂鱼对云云子说。
“别小看这东西,这就是海里的力气。那些躺在东京料亭里的金枪鱼大腹,离了这些‘杂鱼’和这些汉子,什么也不是。”
在北海道的拓荒村:
他们甚至和来自本州的贫苦移民一起,在田埂边就着冷水啃食蒸熟的、干噎的土豆和稗子饭团。
橘正则拿起一个土豆,剥开焦糊的皮,露出金黄的内心,递给她。
“尝尝,这东西虽然不起眼,可能活人无数。饿极了的时候,它就是救命的神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