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橘氏老宅那漫长而幽深的回廊里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,千美云云子(程锦云)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虑,如同水底的暗礁,再次浮现。
自从在东京“醒来”,被冠以“橘千美雲子”这个名字,她所接受的一切信息都在试图构建一个看似合理的过去:
她是橘家二房橘正则的嫡女,之前去东京藤原家(所谓的表亲家)表哥藤原健太郎哪里小住时,不幸意外受伤,导致记忆缺失,甚至一度行为退化。
所有的康复训练、礼仪教导,都被解释为帮助她“恢复”世家贵女应有的风范,以便最终回归家族。
可是,这些经过无数次重复教导和强化的、复杂得令人咋舌的礼仪规范,对于她来说却宛如天方夜谭一般遥不可及且充满了陌生感。
每一个鞠躬的角度,每一次衣袖的拂动,每一种在不同场合下细微的称谓变化,都像是试图将一套完全不合身的华丽和服强套在她身上,拘束而别扭,肌肉里没有丝毫熟悉的记忆。
这让千美云云子心底隐隐不安——如果她真是橘家女儿,为何这些刻入骨血的东西,会让她感到如此隔阂?
初见那位气质高贵、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忧思与严肃的佳子夫人(藤原清辉之母)时,对方那审视中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神,也让她困惑。
那不像是一位长辈看弟弟失而复得的孩子,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,一件关联着某些重要秘密的物品。
而刚才,在“竹之间”面对自己所谓的大伯,家主橘孝典那冰冷、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审视时,那种被放在放大镜下评估的感觉达到了顶峰。
那不仅仅是族长对家族成员的考察,更像是一种……权衡利弊的计量。
这一切,都与“血脉亲情”的温暖想象相去甚远。
一层薄冰般的疑虑,在她心中悄然凝结。她是谁?真的只是橘千美雲子吗?
然而,这一切的怀疑,在遇到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——橘正则之后,竟奇异地、几乎可笑地……烟消云散了。
原因无他,只因这位老爹,他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“异类”!
橘正则他与这古老宅邸里的一切格格不入!
橘正则他穿着连仆役都可能嫌弃的粗布衣服,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需要正襟危坐的家主面前;橘正则他说话随心所欲,甚至带着点市井的粗粝,完全无视贵族间那套含蓄委婉的辞令;
橘正则他行事跳脱,带着她“流浪”全国,看的不是风花雪月,而是世间百态,底层艰辛。
这样一个完全不符合“橘氏贵族”形象的父亲,反而成了千美云云子心中那套“失忆嫡女”故事最有力的佐证!
看啊,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,如果你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不守规矩、特立独行的人,那么你之前对那些礼仪感到陌生,岂不是再正常不过?
因为你骨子里或许就流淌着不羁的血脉,未曾被那些条条框框彻底驯化!
甚至在此之前,你本就从未循规蹈矩的学习过那些礼仪。
姑姑佳子夫人的严肃、族长兼家主大伯的审视,或许只是因为这些古板的长辈,无法理解你父亲橘正则这般人物教养出来的女儿罢了!
这误打误撞的“合理化解释”,像一块温暖的绒布,暂时覆盖了那些冰冷的疑虑。
千美云云子将自己对礼仪的陌生,归因于父亲橘正则那“离经叛道”的教养方式;将他人的审视,归因于父亲与家族主流的不和。
她紧紧抓住了橘正则这个“非常态”的存在,作为维系自己摇摇欲坠身份认同的救命稻草。
她也恰恰错失了唯一一次,可能与从前恢复有关的细节。
于是,千美云云子她看向前方那个吊儿郎当、却给了她前所未有自由和广阔视野的背影时,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庆幸与依赖的复杂情感。
也许,失去记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和不幸吧!然而,如果能够拥有像他那样伟大而又无私的父亲,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!
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束耀眼的光芒,让人感到无比温暖和幸福;又仿佛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那个真正懂自己、爱自己的人,一切都变得如此美好起来……
他那么耐心,也是他让她看到的天空,远比一座华丽的牢笼要广阔得多。
只是,这层自我安慰的薄纱,究竟能在这座古老宅邸深不见底的暗流中维持多久?
那即将到来的、为她“正名”的十七岁生辰簪礼,是会将这薄纱彻底固化,还是……将其无情撕裂?
千美云云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,但她却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着一般,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,紧紧地跟随着那个身影。仿佛只要稍微一松懈,就会失去与这个背影之间那若有似无的联系。
而这种感觉对千美云云子来说既陌生又熟悉——那种来自心底深处的安全感以及前所未有的真实感,都是如此强烈且难以言喻。
回到和室,侍女们给千美云云子更衣沐浴,雾霭渐渐腾起时,思绪回到了:
橘正则带着千美云云子走过的,绝非风花雪月的旅行路线。
旅程之初,橘正则并非一开始就将就千美云云子抛入生活的粗糙之中。在离开京都的头两个月,他更像一个小心翼翼呵护幼雏的老鸟。
他们停留在气候温和的温泉乡,住在干净舒适的旅店。
餐食虽不奢华,却也精致可口,多是易于消化的白粥、鲜鱼、时令蔬菜,佐以温和的味噌汤。
橘正则雇了车马,行程舒缓,让千美云云子有足够的时间在山水间漫步,呼吸新鲜空气,让那因创伤和药物而孱弱的身躯慢慢恢复元气,也让那混乱的心神在宁静中得以平复。
那时的千美云云子,心智如同被迷雾笼罩,对外界的认知模糊而被动,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这个看似不着调、却给予她安全感的“父亲”。
转折发生在她心智恢复到约莫十岁孩童水平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