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佳子夫人和心神不宁的藤原清辉走出茶室时,正好看到庭院里,玩累了的云云子枕在橘正则的腿边睡着了,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,而那支玳瑁梳,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刺眼的光芒。
橘正则也靠着廊柱,打着轻鼾,酒壶滚落在一旁。
一幅荒诞却又奇异的和谐画面。
佳子夫人复杂地看了那睡着的女孩一眼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个女孩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不仅搅动了藤原家,如今,连沉寂多年的橘氏祖宅,也因她的到来,而泛起了层层叠叠、难以预料的涟漪。
而她的大儿子健太郎,在接到舅父这封信时,又会作何反应?他精心布置的局面,被舅父以这样一种方式轻易破解并反客为主,他岂会甘心?
风暴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
而风暴的中心,那个名为千美云云子,或者即将成为橘千美的女孩,依旧在睡梦中,对即将降临在她身上的一切,浑然不觉。
当晚,藤原首相府邸。
夜色已深,府邸内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宁静,唯有家主的书房和少数几个院落还亮着灯。
藤原健太郎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府邸大门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处理堆积的公务,或是回到自己独立的院落,而是径直走向母亲佳子夫人所居住的别院。
他甚至没有更换便服,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、带着参谋本部肃杀气息的军装,肩头的金星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。
他的步伐又快又重,军靴踏在回廊的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,打破了夜的静谧。
早已得到通报的佳子夫人,此刻正端坐在和室的主位上,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两封已然拆阅的信件——正是写给长子的简述以及兄长的亲笔回函。
她同样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庄重的访问着,穿着一件较为家常的淡青色小纹和服,但发髻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。
障子门被唰地拉开,藤原健太郎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间的寒凉之气出现在门口。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外请示,直接迈步走了进来,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母亲面前那两封信上。
“母亲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行礼的动作虽然标准,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急躁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佳子夫人抬眸看着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“看到你舅父的信了?”
“是。”
藤原健太郎在母亲对面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军装下的肌肉似乎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。
他没有迂回,直接切入核心,声音冷冽:“舅父这是何意?扣留云云子?他明知……”
“健太郎!”
佳子夫人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母亲的威严。
藤原健太郎迎上母亲的目光,眼神深处有一瞬间的剧烈闪烁,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幽暗所覆盖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。
“母亲,我必须知道橘家祖宅内部的详细情况,舅父安排了哪些人‘教导’她?橘正则……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“健太郎!”
佳子夫人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母亲的威严。
“注意你的措辞!你现在说的两个人,那是你大舅父和二舅父!你怎可直呼你二舅父的名字!
还有你大舅父他并非扣留,而是出于对橘氏名声的考虑,也是为那孩子着想,暂时留她在本宅教养。你大舅父允了她‘橘千美’的身份,这已是天大的恩典!”
“恩典?”
藤原健太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近乎讥诮的弧度。
“将她圈禁在橘家那古老的牢笼里,由那些刻板的老嬷嬷去‘教导’,磨掉她身上最后一点鲜活气,这就是恩典?”
他的话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对那种“教养”方式的不屑。
佳子夫人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愤怒,心中更是沉重。
她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了些:“那你待如何?今日你也未曾亲眼见到,那孩子……她在你舅父面前,是何等的不成体统!心智如幼童,举止畏缩,言语不清!若非正则意外搅局,你舅父当场回绝都属情理之中!如今能得此结果,已属万幸!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,压低了声音,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:“健太郎,你告诉母亲,你执意要给她橘氏的身份,当真是……全然为了清辉吗?”
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,直抵核心:“那支梳子……我给你的那支梳子,为何会戴在她的头上?”
终于问到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藤原健太郎迎上母亲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慌乱,反而显出一种刻意的不解和理直气壮:
“母亲,那梳子……您当初交给我时,只说这是珍贵的物件,是未来要交给妻子保管的。我以为……清辉那里也有一把类似的。我看那丫头可怜,清辉又对她……我便想着,将此物暂时给她,也算是全了清辉的一份念想,让她有个倚仗。难道这也有错吗?”
他这番话说得流畅自然,仿佛真是如此想当然。
“胡闹!”
佳子夫人气得声音发颤。
“你当真以为这等象征家族传承的信物,是随处可见、兄弟皆有的东西吗?!那是橘氏嫡出女子才能拥有的荣耀!是未来藤原家族族长正妻的身份象征!我当年从你外祖母手中接过,如今交予你,其意不言自明!你竟敢……你竟敢如此轻率地就将它戴在一个来历不明、心智不全的中国女子头上?!你是要气死我吗?!”
藤原健太郎眉头紧锁,依旧坚持自己的说辞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:
“母亲,我不知其中还有这等细致规矩。我只知那是您给的珍贵之物,寓意美好。清辉喜欢她,我替他照顾她,予她此物傍身,有何不可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佳子夫人几乎要冷笑出声,她逼视着儿子,话语如同锋利的刀。
“好,就算你不知梳子具体寓意,那我问你——你以为,那个如今痴傻如幼童、一无所有的中国女人,配得上你弟弟清辉吗?还是你认为,你们藤原家的次子,我橘氏佳子的儿子,未来就只能配这样一个女子为妻?!这等浅显的道理,难道你也不知道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