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故乡桃花开 > 第112章橘氏速成班
这直白的质问,如同剥开了所有伪装,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面前。

藤原健太郎沉默了。

他当然知道。他比谁都清楚,以程锦云如今的身份和状态,绝无可能成为藤原清辉名正言顺的妻子。

他之前的种种说辞,在母亲这犀利的追问下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他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再反驳,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,来对抗母亲的质问。

佳子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、死不认账的模样,心中一片冰凉。

她明白了,长子对那个女孩的执念,远比她想象的更深,更深……深到他不惜扭曲事实,欺骗家人,也要将她牢牢控在手中。

这已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子的占有,更像是一种……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、危险的偏执。

“你……”

佳子夫人无力地挥了挥手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
“你出去吧。此事……我已尽力。你舅父既然做了决定,短期内不会再更改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藤原健太郎抬起眼,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,那眼神幽暗难辨。

他站起身,动作流畅而标准地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,然后对着佳子夫人,深深地、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
“是,母亲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和克制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让您费心了。多谢母亲。”

这句“多谢”说得无比清晰,却又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,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感激,更像是一种对话的终结,一个句点。

说完,他不再有任何停留,转身,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离开了和室。

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,每一步都仿佛在强调着他的意志不容改变,也一步步踏碎了佳子夫人心,这就是藤原家未来的家主,他如此桀骜,连对自己的舅父都敢直呼其名。

佳子夫人独自坐在寂静的和室里,看着摇曳的灯影,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。

长子这异常的态度,以及兄长那深不可测的应对,都让她觉得,围绕着那个名为“橘千美”的女孩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而她的家,似乎正处在风暴的中心。

橘氏祖宅:

橘氏祖宅,仿佛一座被时光浸染的深潭,表面波澜不惊,内里却暗流潜藏。千美云云子,如今的橘千美,便被投入了这座深潭之中。

她所居住的厢房位于宅邸东侧,环境清幽,推开纸障,可见一方枯山水庭院,白沙耙出涟漪,几块顽石静卧,意境深远,却少了生机。

这对于心智如孩童、渴望鲜活趣味的云云子而言,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囚笼。

负责照料(或者说管教)她的中川嬷嬷,是橘家的老人,眉宇间刻着严厉的纹路,行事一板一眼,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。

她对这位突然出现的“千美小姐”并无多少慈爱,更多的是执行家主命令的责任感。

晨起、用膳、习字、礼仪训练……每日的日程被安排得如同军营般规律而刻板。

“千美小姐,背脊挺直,不可晃动。”

“行走时,步幅需小,裙摆不可翻飞。”

“用膳时,不可发出声响,碗筷需轻拿轻放。”

“见到长辈,需行此礼,口称‘御安’。”

中川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,如同念诵经文,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云云子每一个不合规矩的动作。

云云子茫然地模仿着,那些复杂的礼仪对于她空白的脑海而言,如同天书。她常常因为记不住动作而手足无措,因为长时间保持跪坐而双腿麻木疼痛,偷偷掉眼泪,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
因为中川嬷嬷会说:“贵女垂泪,亦需优雅,不可作儿啼状。”

她想念由纪子姐姐温柔的怀抱,想念哥哥偶尔带来的新奇玩意儿,甚至……有点想念那个醉醺醺却带她玩得很开心的正则叔叔。

可在这里,她谁也见不到。正则叔叔自那日之后,仿佛消失了一般。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、关进华美鸟笼的鸟儿,每日只能透过精致的栅栏,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、寂静的风景。

偶尔,她会听到廊下经过的其他侍女低低的议论声,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,她听不真切,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、审视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“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……”“家主怎会应允……”“瞧那懵懂样子……”

这些无形的压力,让她变得更加胆小,如同惊弓之鸟。

她开始害怕见到陌生人,害怕任何突然的声响,只有在独自一人(中川嬷嬷不算“人”,在她感觉里更像会移动的规矩)时,才会抱着膝盖,蜷缩在房间角落,看着庭院里静止的沙石发呆。

然而,这座古老的宅邸,也并非全然是冰冷的规矩。

有时,在夜深人静之时,她会听到极远处,隐约传来一阵不成调的三味线琴音,断断续续,带着几分落拓不羁,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声模糊的、像是醉酒的哼唱。

那声音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和安心,仿佛那个带她玩的叔叔并未完全消失。她会悄悄爬到窗边,努力向外张望,却什么也看不到,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枯山水上。

还有一次,一位负责打扫更大范围庭院的老园丁,趁着中川嬷嬷暂时离开的间隙,偷偷塞给了云云子一个用草叶编成的、歪歪扭扭的小蚱蜢。

老园丁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慈祥而短暂的微笑,便匆匆离去。云云子如获至宝,将那只草蚱蜢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枕头底下,成了她在这座冰冷宅邸里,唯一的、温暖的秘密。

她发间那支玳瑁珊瑚珍珠梳,中川嬷嬷每日都会为她仔细簪好,从不遗漏。梳子很漂亮,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,但云云子并不十分明白它代表着什么,只觉得戴着它,中川嬷嬷的眼神会格外严肃。

她只是懵懂地觉得,这梳子似乎和那个不怎么见得到的“哥哥”有关,是她与过去那个依稀还有一点温暖记忆的世界,唯一的联系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程锦云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橘千美。

她只是本能地适应着,恐惧着,又偶尔因为一丝微小的、不期而遇的善意而感到片刻的欢欣。

她的心智在缓慢地恢复,如同冻土消融,但橘家这严苛的环境,更像是在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上,覆盖了一层坚硬的冰壳。

而在遥远的东京,藤原健太郎的目光,早已穿透了空间,牢牢锁定着这座古老的宅邸。

他安插的眼线,正将“橘千美”在橘家的一点一滴,悄然传递出去。他知道她的恐惧,她的无助,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。这非但没有让他心软,反而更加激起了他那种掌控一切的欲望,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扭曲的怜惜。

风暴在宁静的表象下积蓄着力量。

橘千美的命运,如同她枕下那只草编的蚱蜢,脆弱而又充满了未知的变数,被握在几只无形的大手中,等待着下一刻,是被碾碎,还是……被掷向不可预知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