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笠的身影刚消失在夜色中,程静北还未来得及平复心绪,管家程福又匆匆来报:
"老爷,门外有位老者求见,说是前日来吊唁过的。"
程静北揉了揉眉心,强打精神:"请进来吧。"
不多时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而入。程静北认出这确实是前日来吊唁过的客人,当时只说是女儿在东京时的旧识。
"老先生深夜到访,不知有何指教?"程静北客气地问道。
老者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才低声道:"程先生,老朽此番前来,是想问问那日日本人送来的箱子里,究竟所装何物?"
程静北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"不过是小女在东京的遗物罢了。"
老者摇头叹息:"程先生何必瞒我。那日老朽亲眼所见,十几个大箱子,若真是遗物,未免太过蹊跷。"
见程静北仍不松口,老者又道:"程先生可知道,现在外面都在传言,说程府收了日本人的厚礼。老朽与令嫒在东京有一面之缘,实在不愿见程家清誉受损啊。"
程静北沉吟片刻,终于下定决心:"既然老先生执意要查个明白,那就请随我来。"
他引着老者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。推开房门,只见屋内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那日山下大佐送来的所有木箱。
"老先生请看。"程静北随手打开一个箱子。
老者凑近一看,不由得愣住了。箱中并非他想象中的金银财宝,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日式糕点。再打开另一个箱子,依然是各式各样的点心。
程静北苦笑着接连打开数个箱子:
"这是京都'鹤屋吉信'的练切羹..."
"这是大阪'文明堂'的卡斯提拉..."
"这是东京'虎屋'的羊羹..."
"这是名古屋'两口屋是清'的果子..."
每打开一个箱子,老者的脸色就诧异一分。直到所有箱子都被打开,只见满屋子都是包装精美的日式点心、茶叶、海产等特产,竟无一件值钱的物事。
"这...这是何意?"老者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。
程静北长叹一声,从怀中取出山下大佐留下的信:
"那位藤原公子在信中说,这些点心都是小女生前最爱吃的。他特意将东京各名店的糕点都备了一份,说是...让我们也尝尝女儿在东京尝过的味道。"
老者的目光在满屋子的点心上扫过,突然冷笑道:
"好一个'尝尝女儿尝过的味道'!程先生可知道,令嫒在东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?"
不待程静北回答,老者便继续说道:
"老朽最后一次见到令嫒,是在东京的一家旧书店。那时她为了省下买书的钱,连续三天只吃一顿饭。这样清贫度日的女子,怎会去品尝这些价值不菲的名店点心?"
程静北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两步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"老先生...您说的可是真的?"
"千真万确。"老者叹息道,"那日令嫒在旧书店,为了区区几日元的书钱,与店主恳求了许久。最后还是老朽看不过去,帮她付了书钱。"
程静北看着满屋的精美糕点,突然觉得一阵恶心。他想起这两日与夫人含着泪品尝这些点心的情景,想起他们以为这是在感受女儿生前所爱的天真想法...
"好毒的计策..."他喃喃自语,"让我们吃着云儿宁死也不肯接受的点心,还对他感恩戴德..."
老者拄着拐杖,缓缓走到窗边:
"程先生,日本人这一招,是要毁掉程家清誉啊。现在外面都在传程府收了日本人的厚礼,若是让人知道竟是满屋子的点心,只怕更会让人觉得程家与日本人关系匪浅。"
程静北颓然坐在箱子上,双手掩面:
"可是...这些点心,我们该如何处置?"
"烧了。"老者斩钉截铁地说,"一件不留。"
"可是..."程静北犹豫道,"这些都是云儿..."
"这些从来就不是令嫒的东西!"老者厉声道,"这是日本人羞辱程家的工具!"
就在这时,程夫人闻声而来。当她得知真相后,竟出奇地平静:
"老爷,这位老先生说得对。我们的云儿,宁可饿着肚子也要保住气节。我们做父母的,岂能吃着她宁死不食的点心?"
夜深了,程府后院升起阵阵青烟。所有的日式糕点、茶叶、特产,都被付之一炬。
程静北望着跳动的火焰,轻声道:
"云儿,爹娘不会让你蒙羞的。"
而在远处的一栋小楼上,一个身影正透过望远镜观察着程府的动静。当看到后院升起的青烟时,他放下望远镜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:
"果然烧了。不过...目的已经达到了。"
深秋的南京,梧桐叶落了一地,程府内外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。自那日山下大佐带着十几箱"遗物"来访后,程府就再未平静过。
程静北独坐书房,望着桌上精致的日式糕点出神。这些来自京都"鹤屋吉通"的茶点,造型精美,口感细腻,确实是上等佳品。妻子这两日因思念女儿,常常对着这些点心垂泪,总觉得品尝着这些女儿可能也曾尝过的味道,就能离女儿更近一些。
然而程静北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。
先是戴笠深夜造访,言语间满是试探;后有不留名的老者登门,句句都在打听箱中之物。这一切都让他感到,这些看似普通的糕点背后,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用意。
"福伯,"他唤来老管家,"想办法给井冈山的林先生捎个信,就说我这里有要事相商。"
十日后,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程府后门被轻轻叩响。
来人披着蓑衣,满身泥泞,正是冒着生命危险从井冈山赶来的林默。一见面,他就紧紧握住程静北的手:
"静北兄,究竟出了什么事?我接到消息就立刻动身,这一路可不太平啊!"
程静北将老友引入内室,命人奉上热茶,这才将近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。
"...就是这样,日本人动用了三辆军车,送了十几个大箱子来。戴笠和另一个不明身份的老者先后上门打探,都对这些箱子格外关注。"
林默听完,沉吟良久,突然问道:"箱子里除了点心,可还有其他物品?"
"都是些日式特产。"程静北摇头,"糕点、茶叶、海味,再无其他。"
"这就奇怪了..."林默皱眉,"日本人为何要大费周章送这些?"
"我也百思不得其解。"程静北叹息,"更让我不安的是,这两日外面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,说我们程家收了日本人的厚礼。"
林默站起身,在室内踱步。雨点敲打着窗棂,衬得夜色格外凝重。
"静北兄,"他突然停下脚步,"你可知道,云儿在东京时,与藤原家的二公子清辉交情匪浅?"
程静北一怔:"云儿在信中只说是普通同窗..."
"绝非普通同窗那么简单。"林默正色道,"你可还记得,去年云儿曾被特别高等警察局带走的事?"
"记得,后来不是很快就放出来了吗?"
"那是藤原清辉亲自去要的人。"林默压低声音,"特别高等警察局是什么地方?我们的人进去十个,能活着出来一个都是万幸。可云儿不但平安无事,还是藤原家的二公子亲自接送。"
程静北愣住了。这件事他从未听女儿提起过。
"而且,"林默继续道,"据我们在东京的同志观察,藤原清辉对云儿确实颇为照顾。经常邀请她参加学术活动,在她生活困难时也多次伸出援手。"
"可是..."程静北仍然不解,"这与他送来这些点心有何关联?"
林默重新坐下,语气变得深沉:"静北兄,你想想。若是藤原清辉真心想要帮助云儿,为何她在东京的日子还是那般清苦?若是他真的关心云儿,为何要等到她去世后才送来这些厚礼?"
见程静北陷入沉思,林默又道:"我怀疑,这些点心背后,另有深意。"
"什么深意?"
"示好,或者说,赎罪。"林默的目光变得锐利,"藤原清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,未能在云儿生前给予足够的帮助。如今斯人已逝,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歉意。"
程静北沉默了。这个解释,似乎说得通。
"至于戴笠和那个老者..."林默冷笑一声,"他们不过是见不得程家与日本人有任何往来。你可知道,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?"
"传什么?"
"说你们程家通敌卖国,说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日本人给的黄金白银。"林默摇头叹息,"这些人啊,总以为天下人都和他们一样,做什么都要算计利益。"
程静北恍然大悟:"所以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上门试探?"
"正是。"林默点头,"他们不相信日本人会无缘无故送来十几箱'普通'的遗物。在他们看来,这背后必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。"
雨渐渐小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林默起身准备告辞:
"静北兄,依我之见,这些点心你们但收无妨。一来这是藤原清辉的一片心意,二来..."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:"越是表现得坦然,越能堵住那些人的嘴。若是遮遮掩掩,反而显得心里有鬼。"
程静北将老友送至后门,临别时忍不住又问:"林默,你说...云儿在东京,真的受过很多苦吗?"
林默的身影在晨曦中顿了顿,最终还是没有回头:
"静北兄,有些事,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。"
送走林默后,程静北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。晨光中,那些日式点心精致的包装泛着微光。
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最爱吃南京的桂花糕,每次都要缠着他去买。那时的云儿,笑容是那么明媚,那么无忧无虑。
"云儿..."他轻声叹息,"你在东京时,可曾也尝过这些点心?可曾...也展露过那样的笑颜?"
而此时,在遥远的东京,藤原健太郎正在听取助手的汇报。当得知程府收下了所有点心,并且已经开始食用时,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"很好。"他轻声自语,"就让他们好好品尝吧。"
窗外,那个被他唤作"千美云云子"的女子正在庭院中追逐落叶,天真烂漫的笑声随风飘散。
这场精心编织的戏,还在继续上演。而真相,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