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不轻易与人发生肢体接触,更遑论是一个支那女子。
但现在的她不一样。
失忆后的程锦云,心智退化到了幼童水平,只知道自己是"千美云云子",而他是会来看望她的“哥哥”。
她对他的依赖是全然的、不加掩饰的。
这种纯粹的信赖,意外地取悦了他。
“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在旁,定能听出那语气中细微的柔和。
她开心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,像只被抚摸的小猫。
“哥哥的手好暖。”
昨日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,藤原健太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,短暂得如同错觉,但确实存在过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蜡笔画上。他记得她完成这幅画时,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这是哥哥和云云。有哥哥在的地方,暖暖的,就有太阳。”
有哥哥在的地方,就有太阳......
是吗?他还没做过太阳呢!
藤原健太郎微微蹙眉。
这种幼稚的比喻,这种全然信赖的表白,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在他的世界里,只有权力、阴谋、征服和死亡。
阳光?
那不过是自然界再普通不过的现象。
但不知为何,这句话却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东京的街景,远处陆军省大楼的尖顶直指灰蒙蒙的天空。
这是他热爱的帝国,他的野心,都在那片天空下。
但此刻,他想的却是那个在医院病房里,只会对他展露笑颜的女子。
藤原健太郎转身,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办公桌前。
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印章和文件。
但在最里侧,有一个用紫檀木精心打造的小盒。
他取出那个盒子,动作缓慢而郑重。
紫檀木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有盒盖中央镶嵌着一枚小巧的金色藤蔓纹章——
这是藤原家专用收纳盒的标志。
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盒盖,感受着紫檀木温润的质感和那枚金色藤蔓纹章的微凸。
然后,他按下一个小小的机括,盒盖应声弹开。
黑色丝绒内衬上,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光闪烁的徽章。
这枚徽章不大,直径约两寸,却是用纯金打造,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钻石。
徽章的主体是繁复缠绕的藤蔓图案。
每一根藤蔓都雕刻得栩栩如生,枝叶缠绕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古老与强大。
藤原家的藤蔓纹,象征着家族的延续、缠绕的力量和永不枯萎的生命力。
几个世纪以来,这枚徽章只授予与藤原家有深厚渊源的人,或者是那些为家族做出卓越贡献的家臣。
而现在,他准备将这枚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徽章,送给一个支那家庭。
藤原健太郎的指尖轻轻划过徽章表面,感受着那精致的浮雕纹路。
他的眼神复杂难辨。
这不是对程锦云身份的买断——
藤原家何须买断一个支那女子的身份?
这也不是对程家的交代——
东亚大陆上的那些蝼蚁,根本不配得到藤原家的交代。
那么,为什么要送出如此贵重的信物?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相框,画中的太阳依然灿烂。
是因为那个如今只会对他笑的“云云子”吗?
是因为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喜爱,意外地取悦了,他这个习惯了被人畏惧的藤原家继承人吗?
还是因为......
那句“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有太阳”,让他对这个可怜的女子和她远在南京的家人。
产生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......
是怜惜吗?
藤原健太郎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怜惜?
这种软弱的情绪不该出现在他的字典里。
他是藤原健太郎,帝国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中国课课长,未来的藤原家主。
他的世界里只有征服和掌控。
但为何,当想到那个抱着他的腿,喊着“最喜欢哥哥”的云云子时,他会感到一种陌生的柔软?
她在大胆的表达自己对他的喜爱?
“呵!”
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烦躁的事!
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出现在他脑海里里,一个可恶又濒临死亡的日本女人,在他的脚下,说着————“藤原健太郎,你这个恶魔!!!”
他眉头微皱,好像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一样,干呕出声。
但是,随即,一分钟后也就再没有什么其他反应了,甚至脸上都看不出来半分不悦!
他不再看那个盒子。
用右手一推,轻轻合上紫檀木盒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不,这不是怜惜。
这只是对一件取悦了自己的玩物的奖赏。
就像主人会奖励表现良好的宠物一样。
就像是家里的狗对他摇尾巴,他也会赏个骨头吃一样。
他也不过是给予那个,如今完全依赖他的千美云云子一点恩赐罢了。
至于那枚藤蔓家徽......就当作是对她背后那个家族的“褒奖”吧。
褒奖他们生养了一个能取悦他的女儿。
她是他从东亚大陆买来的“小狗”。
他这样想着,心里才好受了一些。
想到这里,藤原健太郎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几乎可以想象,当程家收到这枚徽章时的震惊与惶恐。
对他们而言,这究竟是荣耀,还是羞辱?
他按下了呼叫铃。
助手很快推门而入,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以清辉的名义。”
藤原健太郎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。
“给南京的程家去一封信。”
“是,课长。”
“告知他们,程锦云已于昭和七年冬病逝,遗体依规火化。清辉念及同窗之谊,特将骨灰送还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那个紫檀木盒,递了过去。
“将这枚藤蔓纹家徽一并送去,作为清辉身份的凭证。”
(藤原清辉:这么高贵的凭证我送不出来。我没有)
助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。
他当然知道这枚徽章的分量。
“课长,这......”
“照做就是。”
藤原健太郎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是。”
助手躬身应道。
“还有。”
藤原健太郎补充道。
“将她从南京带去的所有物品,整理好,一并送回去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助手退出后,藤原健太郎再次走到窗边。
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军装上的金色将星在余晖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。
或许,真的是因为那个傻傻的、只会对他笑的千美云云子,让他坚硬的心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但很快,他就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。
他是藤原健太郎,他的道路早已注定,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改变。
即使是那个说“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有太阳”的千美云云子,也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段插曲。
一段......意外的、取悦了他的插曲。
仅此而已。
他转身,拿起军帽,准备前往医院。
那个小小的“千美云云子”应该已经在等他了。
想到她看到自己时那开心的样子,藤原健太郎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整个东京染成了金红色。
但那枚被送出的藤蔓家徽,却如同一个冰冷的预言,预示着两个家族、两个国家之间,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