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南京的军事会议紧张进行的同时。
远在东京的那栋幽静西式别墅内,藤原健太郎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象牙印章。
藤原健太郎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夜晚。
那个他精心布置了陷阱,却收获了完全出乎意料结果的夜晚。
他清楚地记得自,己是怎样将那份关于华北作战计划的文件,“随意”地放在了客房床头柜上。
那并非完整的作战计划,而是一份经过精心修改的版本——
真伪参半,既包含真实的部队调动信息,又掺杂着误导性的进攻方向。
这是一次试探,一次针对程锦云的终极试探。
自从在“月华”撞见程锦云,自从她以那种决绝的方式在他书房里自戕。
藤原健太郎心中,那个关于程锦云是大陆间谍的怀疑,现在其实已经动摇了。
没有哪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,会用如此不理智!
如此这般情绪化的方式,来应对敌人试探。
可惜,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必须彻底拔除,才能让人安心。。
藤原健太郎将文件放在她一定能看到的地方,然后耐心等待。
他设想了多种可能:
程锦云可能会偷偷抄录,可能会试图传递,甚至可能佯装未见……
而他让她勾引自己,也只是看她会做到那一步。
藤原健太郎认为!
如果她是间谍,她一定会主动,如果不是,她也一定会主动,不管怎样,先扒开她的面具,等以后藤原清辉头脑不清晰的时候,再告诉他!
你心心念念的女人,其实就是这样……
他藤原健太郎,不相信任何女人,不相信任何情情爱爱!
怎奈何藤原健太郎万万没有想到,他的确是扒开了程锦云的面具。
那薄薄的面具后面。
是程锦云最终的选择,也竟是她,用自己最终唯一所有的东西,她再一次用生命来和自己抗争了。
用最惨烈的方式,捍卫她那,在藤原健太郎看起来可笑至极,可以说是一无是处的尊严。
当看到程锦云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瓷片划向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,藤原健太郎感到的不仅是震惊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
是挫败。
是灰心。
他精心设计的陷阱,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游戏,竟然以这样一种,完全失控的方式收场。
那个瘦弱的中国女子,用她的血,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也正是这决绝的一撞,让他彻底排除了她是专业间谍的可能性。
没有哪个间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生命,会如此情绪化地应对试探。
“原来……
真的只是个意外的卷入者。”
他当时在心中默念,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,以及更深层次的兴趣。
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学生,为何会有如此刚烈的性情?
为何会在看到那份文件后,选择用死亡来回应?
这些疑问,像一根根细小的钩子,牢牢勾住了他的注意力。
而现在,坐在返回东京市区的轿车内,藤原健太郎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他并不知道程锦云在最后时刻,凭借着她过人的记忆力,和在编纂所工作积累的分析能力,已经从那真假参半的文件中,提炼出了最关键的真实信息。
他更不知道,她早已通过那个冒死前来接头的“打扫卫生的工友”,将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传递了出去。
在藤原健太郎眼中,程锦云不过是个自己意外的发现。
一个性格刚烈、宁死不屈的普通中国女子,一个引起了他浓厚兴趣的“藏品”。
至于后来来找他的人,藤原健太郎无所谓,一个在自己严加看管前提下的人。
并且在她晕倒后,求救时脱下的服装里,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。
甚至连胃部,他都让医院,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,上了胃镜。
她的胃里空空如也,反而是长期挨饿……
现在,他救活她,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什么人道主义,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。
藤原健太郎不能允许一个如此挑衅他权威、如此不按他规则行事的小玩物儿,就这么轻易地消失。
他要她活着,要她在他掌控的世界里活着,要让她明白,生死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。
至于那份作为诱饵的文件……
“就算她看到了什么,她也没有往那里传递,更是没有摘抄记录,甚至就算传递出去了什么,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罢了。”
藤原健太郎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冷漠地想道。
他自信满满,认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那个被他视为意外和收藏品的弱女子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那份藤原健太郎自以为是的诱饵,已经变成了插向日军华北战略的一把尖刀。
他更不会知道,在遥远的中国南京,一群高级将领正在为那个代号“血歌”的无名英雄举杯致敬。
在遥远的中国农村,也有一群人为她致敬。
藤原健太郎的轿车在东京的夜色中飞驰着,藤原健太郎在车内闭目养神,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着如何“安置”那个。
白天吃饭苏醒痴傻的。
晚上睡觉恐惧害怕的。
失忆后五岁的程锦云。
他要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,慢慢研究一下子,程锦云那倔强性格背后的秘密,藤原健太郎享受完全驯服她的过程。
这是一场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游戏。
藤原健太郎不知道的是,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,他其实已经输掉了一个重要的回合。
那个看似柔弱的中国女子,用她的智慧、勇气和牺牲,在他的眼皮底下,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击。
“血歌”已经唱响,它的回声将久久回荡在历史的天空下。
只不过,这一切,南京会议室里的中国军官们永远不会知道。
他们只会记得,有一个代号“血歌”的英雄,在敌人的心脏地带,用生命为他们换来了宝贵的预警。
这就足够了。
时间过了好久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又是一天的东京!
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中国课课长办公室内,藤原健太郎刚刚听完,助手关于追查无果的汇报。
他身着笔挺的陆军大佐军装,肩章上的金星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,冷硬的光泽有些可怕,好像面闪闪发光的荣耀。都是无数人的鲜血铸成的勋章。
(八嘎呀路,小鬼子衣服太难看,你们看的时候还是给换了,别按那些衣服想。)
“知道了。”
他淡淡地说,双眸的视线,甚至没有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。
助手躬身退出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藤原健太郎一个人。
他放下文件,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藤原健太郎的右手无意识地,摩挲着左手小指上那枚雕刻着一些藤蔓的白金指环。
这是藤原家嫡系子弟才被允许佩戴的信物,上面的藤蔓纹路,与即将送出的那枚家徽同出一源。
他的目光掠过办公桌,落在那个与这间充满军事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原木相框上。
相框里装的不是照片,而是一张用蜡笔绘制的稚拙图画:
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太阳,几根简笔勾勒的花草,两个手牵手的小人。高大的那个用黑色蜡笔涂成了深色,矮小的那个则穿着粉色的和服。
画的右下角,用歪歪扭扭的假名写着"せんびくもこ"。
千美云云子。
这是他现在对她的称呼。
那个曾经叫做程锦云的中国女子。
现在有了新名字。
藤原健太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。
他的眼神停留在画中那个代表“哥哥”的黑色小人上,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昨日的医院病房。
“哥哥!”
他刚推开特护病房的门,走到床边上,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弱身影,就欢快地扑了过来,毫不顾忌地抱住了他的腿。
她的脖颈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那双曾经,充满了恐惧和倔强无比的眼睛,只会是清澈明兰,单纯得如同初生的幼鹿。
小姑娘根本不怕床和藤原健太郎的距离有多远,也不怕弄疼身上的伤。
就好像真的见到了最亲爱的人一样。
“云云今天很乖哦,把药都喝完了!”
她仰着小脸,苍白的脸颊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他低头看着她,军装笔挺的身姿在她面前显得格外高大。
若是从前,她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在角落。
但现在......
藤原健太郎会缓缓抬起手掌,略显生疏地抚过她柔软的发顶。
这个动作在几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