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在门外的护士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,准备开始换药。
以往这个时候,如果没有由纪子在旁边轻声安抚,程锦云总会有些不安地扭动,但今天,她异常安静,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,方便护士操作。
她的目光,始终落在藤原健太郎身上,带着孩子气的、纯粹的好奇。
纱布揭开,露出愈合中的疤痕。
藤原健太郎走近一步,低头查看。
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,程锦云没有之前的后退,只是仰着小脸,任由他审视。
她感觉不到之前的危险的那种信号,只觉得这个能说她听得懂的话的人,离她好近。
“痒?”
他问,目光从疤痕移到她的眼睛。
程锦云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,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,带着点委屈,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然后她,小声地、模糊地应了一个字。
“痒。”
这个发音并不清晰,带着久未开口的涩意,但意思明确。
藤原健太郎看着她那全然信赖、等着他解决“痒”这个问题的眼神,深沉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对护士微微颔首。
护士立刻轻柔地涂抹上新的药膏。
清凉感传来,程锦云舒服地眯了眯眼睛,像只被抚慰的小猫。
换药过程异常顺利。
藤原健太郎看着纱布重新贴好,任务完成般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,程锦云看着他的背影,几乎是下意识地,带着点不想让他就这么离开的懵懂依恋,又含糊地唤了一声,这次清晰了一点:
“……药。”
她是在说,这药膏,能止痒,很好。
藤原健太郎的脚步顿住,回头看她。
程锦云接触到他回望的目光,没有害怕,反而因为引起了这个“特别的人”的注意,而露出了一点小小的、满足的神情,甚至微微弯了弯大眼睛。
虽然那笑容一闪而逝,很快又变成了单纯的凝视。
藤原健太郎沉默地看了她两秒。
女孩眼中纯粹的依赖,和那声模糊的“药”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他没有回应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最终只是转身,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。
门关上后,程锦云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上的新纱布,又摸了摸,然后抱紧了怀里的布偶。
这是由纪子姐姐给她的。
她有点想由纪子姐姐了,但那个会说她听得懂话的人……
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。
她不怕了。
她只是记得,那个男人会带来温暖,会带来止痒的药,还会说……
她能听懂的话。
这让她在由纪子姐姐不在的时候,感到一种模糊的、安心的联结。
但是这个人冷冷的也很少来!
夜色渐深,医院走廊的灯光也变得昏暗而安静。
没有了由纪子温柔的陪伴和轻缓的哼唱,病房显得格外空旷。
窗外的风声听起来有些呜咽,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、模糊不清的脚步声,都让程锦云感到不安。
她把自己紧紧裹在毯子里,只露出一双大眼睛,警惕地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黑暗放大了她孩童般的感知,那些白天里被忽略的细微声响,此刻都变成了让她心跳加快的源头。
她睡不着,小手紧紧攥着毯子边缘,身体微微发抖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她的病房门口。
门被轻轻的推开了。
走廊的光线勾勒出藤原健太郎高大的身影。
他似乎只是例行巡查,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微凉气息。
程锦云在看到他的一瞬间,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一些。
那双大眼睛里的恐惧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亮光。
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样,眼巴巴地望着他,小声地、带着点哭腔用汉语嘟囔。
“……怕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求助。
藤原健太郎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。
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时间她还醒着,更没预料到,她会直接向他表达恐惧。
他沉默地站在门口,阴影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片刻后,他反手关上门,却没有开灯,只是迈步走到了床边的椅子旁,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像由纪子那样试图安慰她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而他的存在,本身就像一道沉默的壁垒,隔开了窗外和门外,那些让她害怕的未知。
程锦云看着他坐下,心里那份因为黑暗和孤独而翻腾的不安,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去。
她不再说话,只是悄悄把毯子往下拉了拉,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模糊的轮廓。
这样她在空荡荡的房间就不那么怕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过了一会儿,程锦云试探性地,又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……睡不着。”
这次,藤原健太郎有了回应。
在黑暗中,他低沉的声音响起,依旧是简单的汉语。
但是没有安稳,却是在下命令!
“闭眼。”
而这个带着一点点命令的口吻,并不温柔。
却在此时此刻,奇异地有种让程锦云安心的力量。
而且她还觉得他在教她怎么睡觉。
程锦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。
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,显示她并未立刻入睡。
黑暗中,她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。
没有由纪子姐姐的柔软,却有一种不同的、坚实的安稳。
那种让她害怕的、被遗弃在黑暗里的感觉消失了。
孩子一样的她,夜晚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。
在他的沉默的陪伴下,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攥着毯子的小手也松开了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藤原健太郎依旧坐在椅子里,一动不动,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。
直到确认床上的女孩已经熟睡,他才缓缓起身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浅浅地照在程锦云恬静的睡颜上。
他凝视了片刻,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,如同他来时一样。
这一夜,程锦云没有再做关于坠落和寒冷的噩梦。
在她的感知里,那个会说她听得懂的话的人,也会说她能听懂话的人,站在她的身前,帮她赶走了黑夜里的怪物。
一种超越了语言和记忆的、纯粹基于感觉的依赖,在这个夜晚,悄然扎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