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至少有十几个镇民,虽然都在循环自己的事,但如果动手,他们很可能会一拥而上。

他们四个人,其中两个半异化,硬拼不划算。

几人被押着往镇子深处走。

路上,铁匠铺里,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铁。

他和其他镇民不一样,他的动作不是循环的,他会换姿势,会擦汗,会偶尔抬头看天。

男人注意到了陆子安的目光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
然后,男人的锤子落在铁砧上。

叮叮叮。

陆子安的手指在裤腿上也敲了几下回应。

铁匠看到了他的动作,继续打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但陆子安注意到,他打铁的节奏变了,从之前的匀速,变成了“重轻重轻”的节拍。

陆子安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白泉问:“你认识他?”

“不认识。”陆子安说,“但他或许认识我们。”

他们被押到了镇子中央的一栋建筑前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镇长办公室。

兔子脸巡夜人推开门:“进去。”

四人走进去。

办公室很大,堆满了画框和颜料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。

画的是笔触镇的全景,每一个镇民都画在里面,连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
办公桌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
或者说,一只兔子。

这只兔子体型巨大,大概是正常人类的体型,全身覆盖着灰色的兔毛,眼睛还是人的形状,浑浊而精明。

他穿着黑色的镇长制服,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,手拿着一根用画笔做成的权杖。

“外来者。”镇长开口了。

“笔触镇不欢迎你们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四人,在王伟和光头男身上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两个已经快踏进来了。”他说,“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

“第一,加入我们。放下你们外面的身份,变成笔触镇的居民,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
“第二,三天之内,注意,是画里的三天,大概等于外面的半小时,找到出口离开。但出口在哪,我不会告诉你们。”

他们看着那幅巨大的笔触镇全景画。

“如果我选第三个呢?”白泉问。

“没有第三个。”

“是吗?”白泉看着镇长,“如果出口根本不存在呢?如果你的意思是,不管选哪个,最后都会变成镇上的人呢?”

办公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
墙上那幅全景画里,所有镇民的头同时转了过来,一百多双空白的眼睛,盯着房间里的四个外来者。

王伟腿一软,差点跪下,光头男挡在他前面,呼吸粗重。

白泉的硬币已经转了起来,随时准备动手。

陆子安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,离镇长的办公桌只有两米。

“你可以现在就把我们变成画。”陆子安说,“但你没有。说明你需要我们做什么,或者说,你在等我们做什么。”

镇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,那幅全景画里的镇民们慢慢转回头去,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温度回升。

镇长笑了,巨大的兔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有意思。很久没有外来者敢跟我这么说话了。”

他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。在镇上可以自由活动,但不许靠近画店。”

“画店?”白泉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
“对,画店。”镇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如果你真能找到第三个选择,就去画店看看吧。”

“不过我提醒你,画店的老板,比我可怕得多。”

四人被安排在镇尾的一间废弃小屋里。屋顶漏风,墙角堆着一堆干硬的颜料块。

巡夜人锁上门,脚步声远去。

“画店。”她说,“镇长特意说不许靠近画店,最后又主动让我们去。”

“欲擒故纵。”陆子安说。

白泉回头看了一眼王伟和光头男。

王伟又开始发呆了,耳朵无意识地抖着,光头男闭着眼,左半边脸的颜料在缓慢地蔓延。

“他们撑不了多久了,我们得尽快找到出口,或者找到那个画店。”

陆子安看着外面的镇子,夕阳是油画质感的,橙红色的颜料铺满天空,像一道凝固的伤口。

铁匠铺的方向,那个年轻男人正在收摊。

“今晚,去找那个铁匠。”

笔触镇的夜晚和白天截然不同。

白天是循环的、机械的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到了晚上,所有的循环都停了下来。

面包房的老板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酒馆的灯灭了,街上的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整个镇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
只有铁匠铺的方向,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
“王伟和光头怎么办?”白泉问。

“让他们待在这里。”陆子安看了一眼角落里两个半异化的人。

“王伟现在的状态,走在路上随时可能被镇民当成同类。光头男更不行,脸都快花了。”

“那就我们两个去。”

两人溜出小屋,贴着墙根往铁匠铺的方向走。

夜里的笔触镇,地面泛着光,像是有人在石板下面涂了一层荧光颜料。

白泉的硬币能感应到周围有没有活物。

“左边三百米有一个。”白泉说。

陆子安往左看了一眼,是那个兔子脸巡夜人,靠在墙上,油灯放在脚边。

“绕过去。”

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,从背面绕向铁匠铺。

陆子安伸手敲了敲门。

重轻重轻。

门开了。

年轻男人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打铁的围裙,手上沾着煤灰。

他看了看陆子安和白泉。

“进来。”

两人进去,男人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

铁匠铺里很暖和,炉子虽然封了,但余温还在。墙上挂着各种工具,锤子、钳子、凿子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具。

角落里堆着一堆打好的铁器,锄头、镰刀、铁钉,全是最普通的农具。

“坐。”男人指了指炉子旁边的两个木桩,自己也在木桩上坐下。

火光映着他的脸,很年轻,二十出头,但左半边手臂从肘部以下已经变成了深灰色的油画笔触,手指僵硬,像几根生锈的铁钉。

“我叫黑龙。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