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吏部?”谢归鸿蹙眉,“吏部如今是李阁老的门生把持,水很深。你如今毫无根基,进去怕是举步维艰。”
谢屹却沉吟道:“未必。正因为水浑,才容易摸鱼。况且陛下既有意提拔宁宁,必会暗中扶持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女儿:“吏部掌管官员铨选、考课,事务繁杂,且极易得罪人。你性子刚直,去了怕是要碰不少钉子。”
“女儿不怕碰钉子。”谢蕴宁目光坚定,“在庐州时,女儿见过太多因吏治腐败而受苦的百姓。若能整顿官员队伍,选拔贤能,清除蠹虫,便是碰再多的钉子也值得。”
谢归鸿闻言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却仍道:“那刑部呢?刑部掌天下刑名,也是个能做事的地方。”
“刑部确可做事。”谢蕴宁点头,“但女儿以为,治标不如治本。刑罚再严,也只能惩治已犯之罪。若能通过吏治整顿,防患于未然,让官员不敢贪、不能贪、不想贪,或许才是长久之计。所以,女儿首选吏部。”
谢屹捋须沉思良久,忽然道:“你可想过工部?”
“工部?”谢蕴宁一怔。
“你此次在庐州发现铁矿,可见对工事、矿产颇有见识。”谢屹缓缓道,“工部掌管工程、工匠、屯田、水利,看似不如吏部、刑部权重,实则关系国计民生。且工部这些年被忽视,容易出政绩。”
谢归鸿也眼睛一亮:“父亲说得有理。你在庐州主持灾后重建,对水利、农事都有涉猎,若去工部,确实能发挥所长。”
谢蕴宁心中微动。
工部……她确实没想过。
但仔细想来,父亲说得也对。
工部看似清水衙门,实则大有可为。
水利关乎农业命脉,工程关乎城池防御,屯田关乎军队粮草,工匠关乎技艺传承……
且工部如今势弱,她去后阻力相对较小,更容易施展拳脚。
“只是……”她迟疑道,“工部虽阻力较小,但女儿若去,该任何职呢?”
在吏部八成最多也就是主事了,刑部还有可能冲一冲员外郎,但工部……
谢屹与谢归鸿对视一眼,都笑了起来。
“我的傻妹妹。”谢归鸿摇头,“陛下既让你选,必会给你妥善的职位。依我看,八成是个郎中。”
谢蕴宁吃了一惊:“郎中?女儿资历尚浅……”
“资历是熬出来的,但功劳是实打实的。”谢屹正色道,“你以女子之身出任钦差,赈灾有功,肃清匪患,发现铁矿,这些功绩都是能看得见的。陛下破格提拔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况且,工部如今没有尚书,只有左右侍郎。左侍郎王大人年事已高,即将致仕,性子又是个惫懒的。只要你勤快愿意干活,他必不会给你使绊子,看在老夫的情面上还会点拨你。”
至于右侍郎向来眼高手低,八成还看不起宁宁是个女子,也不会把宁宁放在眼里。
所以宁宁在工部反而还能大展拳脚。
谢蕴宁心中有了思考。
“也好,女儿再仔细想想。”她心平气和道,“爹和兄长说的也有些道理。吏部人人都盯着,女儿若去了那里,反而容易被针对。迂回到工部,一来不过于扎眼,二来也有回旋余地。”
谢屹赞许地点头:“你能这么想,很好。不骄不躁,稳扎稳打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三人又商议许久,最终达成一致。
若陛下问起,便说愿去工部。至于任何职位,那当然是陛下说了算。
议定此事,谢蕴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从书房出来,已近午时。
阳光正好,院子里,云翀正和几个小丫鬟玩捉迷藏,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。
见谢蕴宁出来,云翀立刻扑过来:“娘,您和祖父、舅舅说完话啦?可以陪我玩了吗?”
谢蕴宁蹲下身,摸摸女儿的头:“下午娘带你出去玩,好不好?”
“真的?”云翀眼睛亮晶晶的,“去哪玩?”
“去西市,听说那里新开了家点心铺子,卖的酥酪特别好吃。”
“好呀好呀!”云翀拍手欢呼。
午饭是在正堂用的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傅静君不停给谢蕴宁夹菜,说她在庐州吃了苦,要好好补补。
谢屹虽不多言,眼中却满是欣慰。谢归鸿则说起朝中趣事,逗得云翀咯咯直笑。
饭后,谢蕴宁小憩片刻,便带着云翀出门。
她没坐马车,只让阿羽和两个丫鬟跟着,步行往西市去。
秋日的午后,阳光温暖而不灼人。
街上行人如织,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,充满着烟火气。
云翀难得和娘亲单独出来玩,兴奋极了,一会儿要看糖人,一会儿要买风筝,蹦蹦跳跳像只快乐的小鸟。
谢蕴宁含笑跟着,任由女儿东瞧西看。
这种寻常百姓家的温馨时光,于她而言何其珍贵。
到了西市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,果然生意兴隆。排队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街边,大多是带着孩子来的。
谢蕴宁便让阿羽去排队,自己带着云翀在附近转转。
街角有卖泥人的老伯,手艺极好,捏出的人物栩栩如生。云翀看得目不转睛,谢蕴宁便给她买了全套的泥人。
正付钱时,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:“这套泥人捏得不错。”
谢蕴宁浑身一僵,缓缓转身。
只见周承祐一身靛蓝常服站在不远处,发束玉冠,腰悬玉佩,手中摇着一把折扇,俨然是个富贵公子的模样。
张宣礼跟在他身后半步,也作寻常管家打扮。
“陛……”谢蕴宁差点脱口而出,忙改口,“周……周公子,您怎么在此?”
周承祐走上前,笑道:“处理完政事,出宫转转。没想到这么巧,又碰上了。”
他看向云翀,神色柔和许多:“云翀,还记得我吗?”
云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:“记得!您是上次那个送我和娘回家的叔叔!”
周承祐笑意更深:“记性真好。在玩什么?”
“娘给我买泥人呢!”云翀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小娃娃,“叔叔看,像不像云翀?”
“像,真像。”周承祐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叔叔也给你买礼物,好不好?”
“好啊好啊!”云翀欢呼,又想起什么,转头看谢蕴宁,“娘,可以吗?”
谢蕴宁还能说什么,只得点头。
周承祐便起身,对张宣礼道:“去把那套十二生肖的玉雕买来,还有刚才看中的那个会动的帆船,一并送给云翀。”
张宣礼应声去了。
谢蕴宁忙道:“周公子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给孩子玩的,不值什么。”周承祐摆摆手,又看向云翀,“还想玩什么?叔叔陪你。”
云翀想了想,指着不远处:“我想坐那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