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夺鸾 > 第416章 陛下,这于礼不合
“朕后悔了。”
  周承佑的声音在谢蕴宁耳畔响起,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  “后悔让你去庐州。哪怕被天下人骂朕任人唯亲、朝令夕改,哪怕庐州真出了乱子,朕也不该让你去冒这个险……”
  “你是朕的臣子,更是……更是……”
  他顿了顿,终究没说出后面的话,只将手臂又收紧了些。
  “你若真出了事,朕……朕该怎么办?”
  谢蕴宁僵着身子,脑中一片空白。
  理智告诉她,这不合礼数,应当推开。
  可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动弹不得。
  她能感受到周承佑胸膛的起伏,能听到周承佑急促的心跳,能嗅到周承佑衣襟上沾染的、独属于他的气息。
  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后怕。
  原来,高高在上的君王,也会害怕。
  原来,他这些日子,并不比她轻松。
  紧绷的身子,一点点放松下来,谢蕴宁的心也软了几分。
  她轻叹一声,抬起未被禁锢的那只手,迟疑片刻,最终轻轻拍了拍周承佑的背。
  “陛下,臣无恙。”谢蕴宁声音温和,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  “您看,臣好好站在这儿呢。庐州的疫病虽凶险,可柳娘医术高明,臣也扛过来了。不仅如此,臣还做了许多事,救了许多人,肃清了吏治,发现了铁矿……这些都是值得的。”
  周承祐身子一颤,却将谢蕴宁抱得更紧。
  谢蕴宁没有推拒,只是安静地站立着,任由周承祐发泄情绪。
  良久,周承祐才缓缓松开手臂。
  他后退半步,却仍握着谢蕴宁的肩,目光在谢蕴宁脸上逡巡,仿佛要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。
  谢蕴宁也抬头直视过去,这才看清他的脸。
  居然也清减了许多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下颌冒出短短的胡茬,显然这些日子也未曾好眠。
  四目相对,周承祐反而又有些窘迫。
  “是朕失态了。”他忙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,“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担心太过。”
  “臣明白。”谢蕴宁重新垂眸。
  周承祐顿了顿,转身唤道:“张宣礼,传太医。”
  张宣礼应声而去。
  不多时,太医院院判张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,见礼后,在周承祐灼灼目光下,战战兢兢为谢蕴宁请脉。
  手指搭在腕上,凝神细察。
  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  半晌,张太医收回手,躬身道:“回陛下,谢大人脉象平稳,虽有些气血不足、劳倦内伤之症,但疫毒已清,好生调理数月便可恢复,并无大碍。”
  周承祐紧绷的神色这才真正松弛下来。
  “开最好的方子,用最好的药。”他吩咐道,“需要什么药材,直接去内库取。”
  “臣遵旨。”
  张太医退下后,周承祐又对张宣礼道:“传膳。把朕平日爱吃的几样,还有御膳房新研究的滋补菜式,都送一份来。”
  张宣礼应声去了。
  周承祐这才重新看向谢蕴宁,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,眉头又蹙了起来:“瘦了这么多,定是没好好吃饭。也是,庐州是灾区,伙食怎能跟宫里比?都怪朕……不提了,你今日就在这儿用膳,朕看着你吃。”
  谢蕴宁哭笑不得:“陛下,这于礼不合……”
  “朕说合就合。”周承祐不容置疑,“坐下。”
  谢蕴宁只得在方才的绣墩上坐下。
  周承祐也回到御案后,却未继续批折子,只看着她道:“庐州的事情……你能再给我说说吗?”
  谢蕴宁一怔,随后道:“臣在奏本中都写过……”
  周承祐神色低落:“我想听你再说一遍。”
  谢蕴宁只好挑了些重要的事讲了,也顺便给赵康说了几句好话。
  周承祐知道她的意思,轻声道:“赵康我不会处置他,他此次立了功,又识趣,就当功过相抵吧!”
  谢蕴宁弯眸谢过,又听周承祐道:“此次你的官职可以顺理成章地提一提,六部你想去哪部?”
  谢蕴宁抬头看他。
  周承祐说:“按理说,你如今和户部官员有了交情,继续留在户部能更顺当些。但你兄长在上边,恐怕会阻挡了你的路,不如换个位置,也好利于以后的升迁。”
  谢蕴宁认真思索起来。
  在仕途上她从来都是不含糊的,所以陛下愿意给她选择权,她自然要好好考虑。
  不过离京四个月,如今朝中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,还得回去问问父兄才是。
  周承祐也明白她的顾虑,温柔道:“此事不着急,三日后庆功宴上,朕会宣布给你们有功之人如何赏赐,这两日你可以好好想想。”
  “谢陛下。”
  正说着,宫女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,在偏殿的紫檀圆桌上布菜。
  不多时,桌上便摆满了各色佳肴:燕窝鸡丝羹、鹿筋火腿煨白菜、糟蒸鲥鱼、胭脂鹅脯、莲叶羹、梅花香饼……
  林林总总十几道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  周承祐起身,对谢蕴宁道:“走,用膳。”
  两人在圆桌旁坐下,张宣礼亲自布菜。
  周承祐将一碟胭脂鹅脯推到谢蕴宁面前:“这是你爱吃的,朕记得。”
  谢蕴宁又是一怔。
  她确实爱吃这道菜,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。
  那时她甚至还没进宫,与陛下交集也不多,陛下如何知道的?
  但谢蕴宁没有多说,只柔声道:“谢陛下。”
  周承祐自己没怎么动筷,只看着她吃,不时让张宣礼给她添菜添汤。
  “多吃些。”他看着谢蕴宁碗里堆成小山的菜,心满意足,“把瘦掉的肉都补回来。”
  谢蕴宁无奈:“陛下,臣吃不了这么多……”
  “慢慢吃。”周承祐不容反驳,“朕等你吃完。”
  谢蕴宁只得埋头用膳。
  殿内烛火温暖,饭菜香甜,气氛难得平和。
  数月来的疲惫、紧张,在这一刻悄然消散。
  谢蕴宁用了一碗燕窝羹、半碟鹅脯、几块香饼,又喝了半碗莲叶羹,实在吃不下,才放下筷子。
  周承祐这才满意,命人撤了膳桌,重新上茶。
  “庐州后续事宜,朕已安排妥当。”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高煜去了,他会处理好铁矿之事。赵康经此一事,应当知道收敛,会做个好官。至于那些被擒的黑衣人,还有陈朔……朕会亲自审问。”
  谢蕴宁点头:“陛下安排周全。”
  两人再没多聊,茶尽,夜深。
  周承祐虽不舍,却知谢蕴宁连日奔波劳累,需好生休息。遂命张宣礼套车,送她出宫。
  临别时,他站在殿门口,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扬声道:“谢蕴宁。”
  谢蕴宁回头。
  月色如水,洒在她的官服上,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。
  周承祐望着她,好一会儿才道:“回去好好睡觉。”
  谢蕴宁微微一怔,随即展颜一笑,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