庐州的十月,秋高气爽。
灾后重建已近尾声,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上,新房如雨后春笋般立起,修缮加固的堤坝如巨龙蜿蜒守护着两岸农田。
田间地头,农人弯腰播种冬小麦,孩童在新修的学堂里琅琅读书,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。
谢蕴宁站在府衙的台阶上,望着这座重焕生机的城池,心中终于松了口气。
三个月了。
从盛夏到深秋,从洪水滔天到安居乐业,她见证了这片土地从绝望到希望的蜕变。
“大人。”赵康从身后走来,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笑意,“各县的援助情况送来了,虽有些寒酸,但已足够百姓度过寒冬。来年春耕的粮种、农具也已分发到位。”
谢蕴宁接过册子,细细翻阅。
册上字迹工整,数据详实:庐州全境受灾七县,共重建房屋一万三千余间,修缮两万八千余间;疏通河道二百余里,加固堤坝五十余里;发放粮种三万石,农具五千套……
“做得不错。”她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远处绵延的山影,“赵大人,明日我想上一趟云荡山。”
赵康一愣:“大人要去云荡山?可是要查看黑风寨旧址?”
“不全是。”谢蕴宁目光深远,“黑风寨虽已剿灭,但云荡山绵延数百里,山中还有数十个村落,百姓靠山吃山,生计艰难。我想去看看,能否为他们寻条出路。”
赵康肃然起敬:“大人心系百姓至此,下官惭愧。明日下官陪大人同去。”
“叫上农官和熟悉山情的老人。”谢蕴宁补充道,“再带上陈朔。”
“陈朔?”赵康有些迟疑,“他毕竟是匪首……”
“他在云荡山盘踞多年,对山中地形、物产最为了解。”谢蕴宁淡淡道,“况且,他如今戴罪立功,若能提出些有用建议,回京后也好向陛下求情。”
赵康明白了:“下官这就去安排。”
翌日清晨,车队出城向西。
秋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山道上,两旁枫叶红似火,松柏苍翠如墨。
山风吹过,带来清新的草木香。
谢蕴宁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布衣,长发简单绾起,只插一支白玉簪。
她没坐马车,而是骑马走在队伍前头。
纪晓星不会骑马,被薛咏环抱在怀中,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,等出了城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,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:“师父,这山真大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谢蕴宁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,“云荡山脉横跨三州,庐州这一段只是它的支脉。山中宝藏无数,只是百姓不懂开采利用。”
车队行了半日,抵达云荡山深处的一个小村落。
村子依山而建,不过三十几户人家,房屋多是土坯茅草,简陋得很。
见有车队来,村民们都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张望。
里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听说知府大人和钦差大人亲至,慌得手足无措,带着全村老小跪在村口迎接。
谢蕴宁下马,亲自扶起里正:“老人家不必多礼,我们只是来看看。”
里正颤巍巍道:“大、大人,村里穷,没什么好招待的……”
“我们带了干粮。”谢蕴宁温声道,“老人家,您在这山中住了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大人,小老儿祖祖辈辈都住这儿,有百来年了。”里正见谢蕴宁态度温和,渐渐放松下来,“山里地薄,种不了好庄稼,主要靠打猎、采药为生。可这些年野兽学精了不容易猎到,药材也不好找,日子越过越难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,让纪晓星取来纸笔,边听边记。
她问得仔细:山里有什么树种?哪些药材常见?水源在何处?土壤是什么颜色?村民平时都做什么营生?
里正一一回答,几个胆大的村民也凑过来补充。
“咱们这儿的板栗特别好,又大又甜,就是运不出去。”
“山南边有种红土,黏性大,老一辈人用来烧陶,可咱们不会那手艺。”
“往深里走有个温泉,冬天冒着热气,可惜太远了……”
谢蕴宁认真听着,不时追问细节。
午饭后,她带着赵康、农官和几个村民上山实地勘察。
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。
谢蕴宁却走得稳当,不时停下查看土壤,采摘植物样本,还让农官测试土质酸碱。
赵康跟在她身后,累得气喘吁吁,心中却越发敬佩。
这位谢大人,看着文文弱弱,可骑马爬山、下田入林,样样不输男子。
更难得的是,她那份为民之心,是真真切切、不带半分作伪的。
“大人,您看这片林子。”农官指着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杉树林,“这都是上好的杉木,若是能合理采伐,运出山去,能卖不少钱。”
谢蕴宁走近细看,又摸了摸树干:“不错。但采伐要有度,不能竭泽而渔。可划定区域,轮流采伐,采一棵补种两棵,如此方能长久。”
“大人英明。”农官连连点头。
陈朔跟在队伍最后,始终沉默。
他手上戴着镣铐,由两名锦衣卫看押。
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谢蕴宁身上,看她弯腰查看土壤,听她与农官讨论树种,看她因找到一种稀有药材而露出浅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如这秋日阳光,暖融融的。
“陈朔。”谢蕴宁忽然回头,“你在山中多年,可知道哪些地方有特殊矿藏?”
陈朔回过神,想了想道:“回大人,小人知道几处。北边山坳里有一种红石头,很硬,敲击会冒火星。西边深谷里有黑亮的石块,很重。还有……”
他一一说来,谢蕴宁认真记下。
等他说完,谢蕴宁道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陈朔怔了怔:“那些地方路很难走,大人您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谢蕴宁打断他,“带路。”
陈朔不再多言,领着众人往深山走去。
果然如他所言,越往深处走,路越难行。
有时要攀爬陡坡,有时要涉过溪涧。
谢蕴宁的布衣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,手上也添了几道血痕,她却毫不在意。
赵康看得心惊,劝道:“大人,要不今日先回去,改日再来?”
“既来了,就看个明白。”谢蕴宁语气平静,脚步未停。
如此又行了一个时辰,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。
谷中树木稀疏,露出大片裸露的山岩。岩壁呈暗红色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谢蕴宁走近,捡起一块碎石仔细端详。
石块沉甸甸的,表面有细密的颗粒,断面呈灰黑色,隐隐有金属反光。
她心下一动,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铁锤。
这是柳娘给她防身用的,没想到此时派上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