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康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圣贤书,也曾有过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的抱负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些抱负都被现实磨平了,只剩下钻营和算计。
“大人……”赵康眼圈红了,深深一揖,“下官……下官受教了!”
谢蕴宁伸手虚扶:“起来吧。这些话,本官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我们都该时时自省,莫忘初心。”
赵康起身,抹了把脸,忽然道:“大人,下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下官想与大人结为异姓兄妹!”赵康激动道,“大人对下官有再造之恩,下官无以为报,唯愿与大人结拜,日后定当以兄长之礼相待,唯大人马首是瞻!”
这话说得突兀,连一旁伺候的柳娘都愣住了。
谢蕴宁却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她看着赵康,这位年近五旬的知府大人,此刻像个孩子似的,满脸期待,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赵大人。”她温声道,“您的年纪,与我父亲相仿。若与您结拜,岂不是乱了辈分?”
赵康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顿时满脸通红,讪讪道:“是、是下官糊涂了……下官只是、只是太高兴了……”
谢蕴宁笑道:“大人的心意,本官心领了。你我同朝为官,同心为民,便是最好的情谊,何须结拜?”
赵康连连点头:“大人说的是!说的是!”
他虽有些遗憾,可心中对谢蕴宁的敬佩,却更深了。
几日后,谢蕴宁的奏折送往京城。
她在折中详细禀报了剿灭黑风寨的经过,附上了刘文等人与山匪勾结的供词,并提出了对查获财物的分配方案。
折子送走后,她本以为要等上十天半月才有回音,谁知第五日,便有驿使快马加鞭送来一个包裹。
包裹不大,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,外面盖着兵部的火漆印。
谢蕴宁拆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精致的瓷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:犀角、羚羊角、牛黄、麝香……全是治疗疫病的珍贵药材。
此外还有一封信,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:“闻卿染疫,甚忧。特寻良药,望珍重。京都诸事安好,勿念。”
没有署名,但那笔迹,谢蕴宁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周承祐。
她捏着信纸,指尖微微发烫。
这些药材,在灾区极为难得,有些甚至有钱也买不到。他能这么快寻齐送来,不知费了多少心思。
“乐大侠。”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乐游,“替我谢谢你的主子。”
乐游抱剑的手顿了顿,面上没什么表情:“谢大人说什么?乐某听不懂。”
谢蕴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听不懂便听不懂吧。”
她没再追问,只将药材交给柳娘:“仔细收好,我这病好差不多了,留着用在最需要的病患身上。”
“是。”
山寨的事处理完毕,刘文等人也按律处置。
该斩的斩,该流放的流放,家产抄没,家人酌情发落。
唯有匪首“黑旋风”,却成了难题。
按律,他犯下的罪行足够凌迟处死。可审讯时,他却爆出一个惊人的隐情。
他本名陈朔,原是边军百户,也立下不少战功。
可五年前因上司克扣军饷,他带头询问却被诬陷通敌,家中老小又被杀害,这才不得已逃到云荡山落草。
“小人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陈朔跪在堂下,双目赤红,“当年与小人一同被诬陷的还有十几个弟兄,有的被处斩,有的死在流放路上。小人逃出来后,本想上京告御状,可一路被追杀,不得已才躲进山里……”
谢蕴宁让人去查,果然在兵部的旧档中找到了相关记录。
五年前,北境确有一桩军饷案,涉及一名百户和十几名士兵。
案卷上写着“通敌叛国,已正法”,可细节含糊,疑点重重。
若陈朔所言属实,那他落草为寇,实属被逼无奈。
但即便如此,他这些年在黑风寨劫掠商队、伤人害命,也是事实。功过不能相抵,罪还是要治的。
谢蕴宁思忖再三,决定将他押解回京,由陛下亲自定夺。
陈朔听说后,竟没有反抗,反而十分配合。
他被剃掉满脸络腮胡后,露出原本的面容。
约莫二十八九岁,国字脸,浓眉大眼,虽经风霜,却难掩那股行伍出身的硬朗气质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,他对谢蕴宁的态度。
当得知是这位女钦差带病筹划、指挥剿匪时,陈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变成敬佩。
之后在灾区干活,他领着一众被俘的山匪,搬石运土,修屋铺路,干得比谁都卖力。
而且只听谢蕴宁的吩咐,其他人说什么,他一概不理。
“谢大人让干什么,我们就干什么。”他对来监工的衙役说,“别人,没资格管我们。”
衙役气得跳脚,告到赵康那里。赵康去说,陈朔也只当没听见。
最后还是谢蕴宁亲自去了一趟。
她没多说,只道:“陈朔,既然肯干活赎罪,就好好干。待回京后,本官自会向陛下陈情。”
陈朔看着她,重重点头:“小人明白。”
从此更加卖力。
谢蕴宁起初没当回事,只当他是为了减刑才如此表现。可时间久了,她发现陈朔看她的眼神,除了敬佩,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。
那眼神太复杂,她看不懂,也懒得去懂。
入了九月,谢蕴宁反反复复的病终于彻底痊愈。
她第一时间投入灾后重建。
有了黑风寨查获的钱粮,许多事办起来顺利多了。
房屋一座座建起,堤坝一段段加固,被洪水淹没的农田也渐渐露出真容。
谢蕴宁带着赵康,走遍了庐州每一个受灾的村落。
她亲自下田,查看土壤墒情;走访老农,询问种植经验;
后又召集当地乡绅,商议如何利用淮河水资源,发展灌溉农业。
“这边地势低洼,适合种水稻。”她指着一片泥泞的洼地,“但要注意排涝,否则汛期容易被淹。”
“那片丘陵,可以种茶树、果树。”她又指向远处的山丘,“既能保持水土,又能增加收入。”
赵康跟在她身后,拿着本子一一记下。
他越来越发现,这位年轻的女钦差,不仅懂政务,懂军事,连农事也如此精通。
“大人怎会懂得这些?”他忍不住问。
谢蕴宁笑了笑:“我小时候在庄子上住过几年,跟着老农学过些皮毛。后来入朝为官,又看了不少农书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到底还是要亲自来看,来问,来试。”
赵康深以为然。
在谢蕴宁的推动下,庐州的灾后重建进展神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