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”的一声,铁锤敲在石块上。
火星迸溅。
谢蕴宁又敲了几处,每处都有火星,且石块硬度极高,铁锤敲上去只留下浅浅白痕。
她站起身,环视整个山谷。
岩壁连绵近百丈,都呈同样色泽。谷底散落着大量同类碎石,显然是从岩壁上风化脱落。
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。
铁矿。
而且是富铁矿。
她猛地想起在泸州时,长公主与倭人勾结图谋的,正是当地一座铁矿。
那时她私下里专门请教过工部老匠人,学了不少辨矿的知识。
没想到,竟在这里用上了。
“大人?”赵康见她神色有异,试探着问,“这石头有什么特别吗?”
谢蕴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惊涛骇浪。
她转身,面色已恢复平静:“没什么,只是质地特殊。赵大人,天色不早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赵康虽觉奇怪,但也没多问。
回程路上,谢蕴宁异常沉默。
她骑在马上,脑海中飞速盘算。
铁矿乃朝廷战略资源,私自开采是死罪。云荡山地处庐州,若此矿为真,必须立即上报朝廷,由陛下定夺。
可消息一旦走漏,难免引来觊觎。
回城后,谢蕴宁第一时间召来薛咏和沈青。
“薛统领,沈百户,你们各带十人,今夜秘密返回云荡山那处山谷,严加看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若有擅闯者,格杀勿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谢蕴宁凝重的神色中嗅到不寻常。
“大人,可是发现了什么?”薛咏低声问。
谢蕴宁点头,却不细说:“此事关系重大,你们只需记住:山谷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石一土,都必须完好无损。等我奏明陛下,自有旨意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两人肃然领命。
当夜,谢蕴宁挑灯写奏折。
她将发现铁矿的经过、山谷位置、矿石特征写得清清楚楚,并附上亲自绘制的简易地图。
最后恳请陛下速派专人来勘验、定夺。
写罢,她唤来江枫:“这封奏折,你亲自送往京城,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。路上若有差池,宁可毁去,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江枫神色一凛:“属下以性命担保,必不辱命!”
奏折送走后,谢蕴宁又做了几件事。
她以“勘察水利”为由,请赵康调派衙役封锁进山要道;又以“清剿残匪”为名,让沈青的锦衣卫在云荡山周边巡逻。
重重布置下,铁矿的消息被严密封锁。
不到七日,江枫便快马加鞭回来,并带回了周承祐的口信。
“陛下已阅奏折,不日将派专人前来,命大人妥善看守,待交接完毕即可返京。”
谢蕴宁心中大石落地。
她知道,该离开庐州了。
十月底,庐州城的重建全面完成。
府衙发出告示:钦差大臣谢蕴宁圆满完成赈灾事宜,不日将启程返京。
消息传开,百姓哗然。
“谢大人要走了?”
“怎么这么快?不能再多留些日子吗?”
“是啊,咱们还没好好谢谢大人呢……”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人们议论纷纷,不舍之情溢于言表。
启程那日,天公作美。
湛蓝的天空如洗过一般,秋阳温暖而不灼人,微风拂过街旁树叶,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落,铺就一条灿烂的路。
谢蕴宁的车队辰时出发。
她本以为悄悄离去便可,不料刚出府衙,便怔住了。
长街两侧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
从府衙到城门,三里长的官道,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男女老少,扶老携幼,个个手中捧着东西:一篮鸡蛋、一袋红枣、几双布鞋、几方绣帕……
见车队出来,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谢大人!谢大人出来了!”
不知谁先跪了下去,紧接着,如风吹麦浪般,整条街的人齐刷刷跪倒。
“谢大人恩德,草民永世不忘!”
“大人一路平安!”
“大人要再回来看看我们啊!”
呼声此起彼伏,许多人都红了眼眶。
谢蕴宁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幕,鼻尖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,下了马车。
阿羽忙要搀扶,她却摆摆手,独自走向人群。
百姓们见她走近,呼声更烈。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上前,想要磕头,谢蕴宁连忙扶住。
“诸位乡亲,请起,快请起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都望着她。
谢蕴宁环视这一张张质朴的脸,这些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从洪水、饥饿、疾病中抢救回来的生命。他们眼中不再是绝望,而是希望;不再是麻木,而是感激。
她后退一步,整理衣冠,而后郑重地、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“谢某奉皇命而来,所做一切,皆是分内之事,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。今日离别,唯愿庐州风调雨顺,百姓安居乐业。他日若有缘,定当再会。”
说罢,她直起身,眼中已有泪光。
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。
这时,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,怯生生道:“谢大人,我、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,当个大官,帮助好多人!”
孩童稚嫩的声音,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。
谢蕴宁看向那女孩。
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,小脸瘦瘦的,眼睛却亮晶晶的,满是憧憬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与女孩平视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引儿。”女孩小声说。
“引儿。”谢蕴宁微笑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想当官,想帮助人,这志向很好。只要努力读书,认真学习,将来一定能做到。”
她站起身,面向所有百姓,尤其是那些躲在父兄身后的女子,提高了声音。
“在场的姐妹们,你们也当记住: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、困守闺阁。我们能读书,能习武,能经商,能做工,也能如男子一般,建功立业,报效国家。”
“陛下仁德,已颁令准许女子立户、承产、科考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。不要怕闲言碎语,不要惧世俗眼光。大胆走出来,做你们想做的事,成为你们想成为的人。”
“今日我谢蕴宁能站在这儿,不是因为我比谁强,而是因为我敢想、敢做、敢争。你们也可以。”
话音落下,长街死寂。
随后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那些原本低眉顺眼的女子,此刻都抬起头,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芒。
她们看着谢蕴宁,看着这个与她们一样是女子,却站在万人中央、受百姓跪拜的钦差大臣。
原来,女子真的可以这样活着。
原来,她们真的可以有另一种人生。
谢蕴宁在欢呼声中登上马车。
车帘落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,看了一眼那些满脸泪光却眼含希望的百姓。
“出发。”
车队缓缓驶向城门。
出城十里,送行的百姓才渐渐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