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夺鸾 > 第404章 赈灾(三)
就这么忙活了数日,灾情终于稳定下来,天气也终于放晴。
  连绵月余的阴雨停了,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满是泥泞的大地上。
  灾民们纷纷走出窝棚,仰头望着蓝天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  谢蕴宁站在堤坝上,望着渐渐退去的洪水,心中稍安。
  最难的时刻,总算过去了。
  她转身对赵康道:“赵大人,水退了,该计划让百姓们回家了。”
  赵康这几日跟着谢蕴宁忙前忙后,人也瘦了一圈。
  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点头道:“大人说的是。下官已命人统计各村房屋损毁情况,只是……重建需要银钱、材料,府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  “银钱的事,本官会上奏朝廷,请求减免今年赋税,并拨付专款用于重建。”谢蕴宁道,“至于材料,可以就地取材。另外,本官有个想法——”
  她顿了顿,缓缓道:“以工代赈。”
  赵康一愣:“以工代赈?”
  “对。”谢蕴宁目光扫过堤坝下聚集的灾民,“如今灾民数万,若只是白白发放粮食,难免养成惰性。不如组织青壮修缮堤坝、重建房屋,按日发放工钱或粮食。”
  “老弱妇孺则可做些编织、缝补的轻活,同样给予补贴。如此,既能加快重建,又能让灾民自食其力,恢复尊严。”
  赵康听得眼睛一亮:“妙啊!大人此法甚妙!既解决了劳力,又安抚了民心,还、还省了朝廷的银子!”
  谢蕴宁看他一眼,补充道:“不是省银子,是把银子花在刀刃上。重建家园本就需要人力,灾民本就无事可做,两相结合,各取所需。”
  “是是是,下官失言。”赵康忙道,“那下官这就去安排?”
  “不急。”谢蕴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本官拟的《灾后重建十条》,赵大人先看看,若有补充,我们商议后再施行。”
  赵康双手接过,细细看去。
  文书上条理清晰,从房屋重建、堤坝修缮、农田恢复,到疫病防治、孤寡安置、孩童就学,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。
  每一条都有具体措施、负责人员、所需资源,甚至预估了时间。
  他越看越心惊,越看越佩服。
  这样详尽的方案,绝非一朝一夕能拟出。这位谢大人,怕是早在离京前就已经开始筹划了。
  “大人……”赵康抬起头,神色复杂,“下官、下官真是惭愧。”
  谢蕴宁笑了笑:“赵大人何出此言?”
  赵康深吸一口气,郑重道:“不瞒大人,下官初闻朝廷派女钦差来时,心中确实轻视。觉得女子能成什么事?不过是陛下偏宠,来走个过场罢了。这些日子亲眼见大人日夜操劳、事事周全,才知自己真是井底之蛙,目光短浅。”
  他后退一步,躬身长揖:“下官从前怠政懒政,对灾情处置不力,险些酿成大祸。幸得大人前来力挽狂澜,才未让庐州生灵涂炭。下官在此,向大人郑重赔罪!”
  说着,竟要跪下去。
  谢蕴宁伸手扶住:“赵大人不必如此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如今灾情未平,正是需要赵大人出力之时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  赵康眼眶微红,重重点头:“大人宽宏,下官定当竭尽全力,辅佐大人完成赈灾大业!”
  当晚,赵康在府衙设下简单宴席,说是为谢蕴宁接风洗尘。
  虽然这风接得晚了些,谢蕴宁却也没拒绝他的好意。
  宴席只有四菜一汤,荤腥不多,酒也是普通的米酒。
  赵康有些不好意思:“灾年物资紧缺,只能简陋些,还望大人莫怪。”
  谢蕴宁却道:“如此甚好。灾民尚且食不果腹,我等若大鱼大肉,成何体统?”
  两人对坐,举杯相敬。
  酒过三巡,赵康话多了起来。
  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抱负,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。可在这基层一待二十年,上官压着,同僚排挤,地方势力盘根错节,渐渐地就磨平了棱角,学会了圆滑,学会了偷懒。
  “不怕大人笑话。”赵康苦笑道,“下官收过富商的银子,也替他们行过方便。但大奸大恶的事,下官不敢做。这次洪水,下官也想赈灾,可府库空虚,上头又推诿,下官实在是……有心无力。”
  谢蕴宁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  她知道赵康说的不全是真的。
  府库空虚是真,但若他真想赈灾,不至于连粥棚都搭不起来。可人总要给自己找理由,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。
  “赵大人。”她放下酒杯,轻声道,“过去的事,本官不会追究。但往后,还望大人记住今日之言,做个对得起百姓、对得起良心的官。”
  赵康肃然道:“下官谨记!”
  这一夜,两人谈至深夜。
  从灾后重建谈到吏治改革,从庐州民生谈到朝廷大政。赵康惊讶地发现,这位年轻的女钦差眼界之广、思虑之深,远超许多朝中老臣。
  他心中那点最后的轻视,彻底烟消云散。
  宴罢,谢蕴宁回到营地时已是子时。
  纪晓星还在灯下整理文书,见她回来,忙起身:“师父,您回来了。”
  “怎么还不睡?”谢蕴宁解下斗篷,“不是让你早些休息么?”
  “弟子不困。”纪晓星递过一杯热茶,“师父,赵知府今日态度大变,不过……”
  谢蕴宁接过茶盏,微微颔首:“敲打一下就够了。赵康不是恶人,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。”
  纪晓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  谢蕴宁看她一眼,忽然道:“晓星,你跟着我这些日子,觉得赈灾最难的是什么?”
  纪晓星想了想,认真道:“最难的不是洪水,不是疫情,也不是缺粮少药。最难的是……人心。”
  谢蕴宁笑了:“说得好。天灾易抗,人心难平。所以治国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。赵康这样的官,朝中不知有多少。若个个都要严惩,朝廷哪有那么多人手?不如恩威并施,让他们为己所用。”
  纪晓星似懂非懂,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  此后半月,灾后重建有条不紊地展开。
  青壮男子被组织起来,分段修缮堤坝。
  谢蕴宁采纳老河工的建议,在原有堤坝基础上加高加固,又在下游开挖泄洪渠,以减轻汛期压力。
  房屋重建则按损毁程度分等补助。
  完全倒塌的,由官府提供材料,灾民自建,每户补贴五两银子;部分损毁的,补贴二两;轻微损毁的,补贴五百文。
  老弱妇孺也没闲着。
  谢蕴宁让柳娘教妇女们辨识草药,制作简单的药膏、药茶,一来可以自用,二来也能换些钱粮。
  孩童们则集中起来,由识字的灾民教他们读书认字。
  “淮河水,汛期涨,修堤坝,要及早。储粮草,备药材,遇灾情,心莫慌……”
  朗朗读书声从临时学堂传出,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带来些许生机。
  赵康这次是真上了心。
  他每日奔走于各个工地,督促进度,调解纠纷。
  府衙的属官们起初还不习惯,可见知府大人亲自带头,也不敢偷懒,渐渐形成了风气。
  一切都在向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