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，庐州城内发生了几件怪事。
李记米行的李掌柜半夜被一阵异响惊醒，起身查看时，发现书房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。
铜钱很普通，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用朱笔写着一行字：“发国难财者，天必诛之。”
纸条的背面则描绘着极其怪异的图案，图案细细究去，竟和他的生辰八字相契合。
李掌柜吓得魂飞魄散，忙叫来家丁四处搜查，却什么也没找到。
几乎同时，王记米行的王老板做了个噩梦。
梦见自己囤积的粮食全部化为腐土，无数饿死的灾民从土里爬出来，围着他索命。
惊醒后冷汗涔涔，再也睡不着。
……
庐州城内的风向，一夜之间便变了。
李记米行的李掌柜自那夜收到铜钱与纸条后，整日心神不宁。
他私下找了好几个算命先生解那图案，都说“此乃天谴之兆，若不积德行善，恐有血光之灾”。
王老板更是连着三晚噩梦不断，第四日一早便带着家丁亲自押送五百石粮食到赈灾营地，说是“略尽绵薄之力”。
谢蕴宁站在临时搭建的粥棚前，看着王老板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，面上仍是波澜不惊。
“王老板有心了。”她淡淡道，“按市价折算，这些粮食朝廷会照价收购，不会让您吃亏。”
王老板连连摆手：“不敢不敢，这些是捐赠，是捐赠！”
谢蕴宁没再推辞，立刻转头吩咐纪晓星：“记下王老板捐赠数目，之后给陛下写功德录的时候，要将王老板的名字记上去。”
王老板一听这话，眼睛瞬间亮起来。
这捐赠粮食，还能上功德录，还能叫陛下也知道？
既然是这样……
他想了想说：“大人，草民先回去一趟，稍后若有多余的粮食，还会再送些过来。”
谢蕴宁立马弯眸赞道：“王老板果真大义。江内卫，这一路杂乱，你亲自送王老板回去。”
江枫笑道：“是！”
王老板便心满意得地离开。
待王老板走后，张司务凑过来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李记那边也派人来了，说愿意平价售粮，还主动降了半成价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，并不意外。
她早让江枫打听清楚，这些富商最信鬼神，最怕报应。
那夜送到李掌柜书房的图案，是她根据赵康提供的户籍册子，找出李掌柜八字，让懂些玄学之术的柳娘画的“业障缠身符”。
至于王老板的噩梦，则是薛咏用梅花内卫特制的安神香做了些手脚。
那香初闻助眠，久闻便会令人多梦。
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，却比正面对抗更有效。
“既如此，便按计划收购。”谢蕴宁道，“张司务，你带人去清点粮食，务必验明品质。李司务，药材采购的事交给你，价格压到平日市价即可，不必过分苛责。”
“下官明白！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
谢蕴宁转身看向远处紧闭的庐州城门，目光深了深。
富商的问题解决了，接下来便是赵康。
但赵康也没让谢蕴宁等太久。
午时刚过，当地的知府赵康便带着几名属官匆匆赶到营地。
与前几日推三阻四不同，今日的赵康满脸堆笑，隔着老远便拱手行礼：“谢大人辛苦！下官这几日忙于城内治安，未能及时前来协助，还望大人海涵！”
谢蕴宁站在原地，等他走到近前，才微微颔首：“赵大人公务繁忙，本官理解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，赵康却听得心头一凛。
实不相瞒，这几日不光那些富商心惊胆战，他也心惊胆战的。
实在是因为昨夜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。
这信中居然罗列了很多他的罪证，虽不致命，却足以让他丢官罢职。
赵康不笨，能明白这些日子的风浪都是这位女钦差搞出来的。但他不是胆肥的人，既然对方能把他的事情短时间扒得干干净净，难保不会把这事儿捅到陛下面前。
他年纪不小，能混到这个位置已经不错了，也没想着再进一步，但起码不能晚节不保。
毕竟他的儿子还要科考呢！
所以赵康不敢赌，权衡利弊后立马就找到了谢蕴宁面前来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赵康擦擦额上的汗，“赈灾乃头等大事，下官岂敢懈怠？今日起，府衙上下全听大人调遣，要人给人，要粮……呃，粮食的事，下官确实也无能为力。若大人有别的需要，下官定当竭力满足！”
谢蕴宁看他一眼，没接这话，转而道：“既如此，便请赵大人协助搭建临时住所。如今灾民露宿荒野，若再下雨，恐生大疫。”
“是是是，下官这就叫人去办！”
赵康忙不迭应下，转身对身后属官喝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？去调集工匠、材料，今日就在谢大人划好的地方搭建棚屋！”
属官们面面相觑，却不敢多问，匆匆去了。
谢蕴宁看着赵康忙碌的背影，心中明镜似的。
这位赵知府不是大奸大恶之徒，只是懒政怠政惯了，又有些贪小便宜的毛病。
如今把柄被人捏住，自然乖顺。
至于他私下会不会再耍些小手段……只要不影响赈灾大局，她可以当作没看见。
毕竟水至清则无鱼，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灾民活下来，让灾情不再蔓延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赈灾事宜渐入正轨。
粥棚从最初的两个增加到八个，每日卯时、申时各施粥一次，确保灾民不至饿死。
药材陆续到位，柳娘和几名医官搭建起简易医棚，发热病患单独隔离，普通腹泻、风寒的则分区域诊治。
谢蕴宁每日黎明即起，夜深方歇。
她亲自巡查各个粥棚，检查粥的稠稀；去医棚查看病患情况，叮嘱柳娘注意防护；又带着纪晓星走遍各个临时安置点，登记造册，核对人数。
起初还有些灾民对这位女钦差心存疑虑，可见她事事亲力亲为，一碗粥要亲眼看过才放心，一个病患要亲自问过才安心，渐渐地，那些质疑的目光变成了感激。
“谢大人今日又来巡了。”一个老妇人捧着粥碗，对身边人说，“我活了六十多年，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官。”
“是啊，听说她才二十岁多一些。”另一人叹道，“这么年轻的女子都能当这么大的官，还这么为咱们着想，真是菩萨转世。”
这些话传到谢蕴宁耳中，她只是淡淡一笑。
她不是什么菩萨，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