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虽心中有很多计划，但现场情况实在太复杂，她只能先喊来薛咏。
“你带着令牌去一趟府衙，看看府衙到底是什么情况。我带剩下的人去巡查灾情最重的几个村落。”
薛咏皱起眉头：“大人，属下的任务是贴身保护您的安全。”
谢蕴宁看了眼旁边的乐游，温声道：“让乐大侠跟着我就行。我今日喊你去，还有一层用意。”
作为赈灾的钦差大臣，她是个女子，灾民们都轻视，更遑论当地的官员。
所以薛咏此次带人前去，一是震慑，二便是试探。
强龙不压地头蛇，谢蕴宁当然懂这个道理，但地头蛇也有应付地头蛇的方式。
谢蕴宁把缘由讲述过后，薛咏犹豫了会，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那些文官倒是也能去，但一来是男人，二来他们身手还不如薛咏。
倘若出了什么事，大家还不好交代。
薛咏走后，谢蕴宁又安排柳娘等人做事：“阿羽，柳娘，你们带人清点药材，准备救治病患。纪晓星——”
“在！”纪晓星连忙上前。
“你负责登记造册，务必详细，不可遗漏一户一人！”
“晓星明白！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，原本混乱的场面渐渐有了秩序。
谢蕴宁顾不上休息，带着人往灾情最重的堤坝处去。
那里水位最高，淹没的村庄最多，幸存者也最为艰难。
走在泥泞的堤坝上，她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儿的尸体呆呆坐着，看见一个汉子拼命在水中打捞，看见一个母亲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孩子嘴里……
每看一幕，她的心就沉一分。
直到日落时分，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临时搭起的营帐。
纪晓星捧着一碗稀粥过来：“师父，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谢蕴宁接过粥碗，却没什么胃口。
她看着帐外排队领粥的灾民，轻声问：“登记了多少户？”
“已经登记了三百二十七户，一千四百余人。”纪晓星声音有些哑，“但这只是堤坝附近的，下游还有十几个村子没走到……”
谢蕴宁点点头，沉默地喝着粥。
粥很稀，米粒少得可怜。可她知道，这已经是能从有限的存粮中分出的最好的了。
夜里，她召集所有官员开会。
油灯昏暗，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谢蕴宁铺开地图，指着上面标记的受灾区域：“目前最急的有三件事：第一，粮食不够。我们现在带来的只够支撑三日，明日能到的估计也最多顶十日左右。所以我们必须尽快从周边州县调粮。”
“第二，疫情已经开始蔓延，今日已发现十七个发热病患，需要立即隔离医治；第三，堤坝虽暂时稳住，但若再下雨，仍有溃堤风险。”
说到这里，谢蕴宁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这里坐的主要是上京来的官员，外围则是本地的一些基层小吏等。
他们神情严肃，眼神也很凝重。
谢蕴宁暗自叹口气，语气柔和下来：“王主事，你明日带两人前往最近的庐州府，持我钦差令牌调粮。李司务，你负责搭建隔离区，所有病患单独安置，柳娘会协助你。其余人，继续巡查未登记的村落，务必在三日内摸清所有灾民情况。”
众人领命，各自散去。
帐中只剩下谢蕴宁和纪晓星。
“师父，您去歇会儿吧。”纪晓星看着她眼下的青黑，心疼道，“后面还有更多的事要忙呢！”
谢蕴宁摇摇头，提笔开始写奏报。
她要向朝廷详细汇报灾情，请求增派粮草、药材和医官，还要写清楚当地官员的应对情况。
这一路行来，她已发现不少问题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纪晓星不敢打扰，只默默添了灯油，又熬了一碗安神汤放在案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谢蕴宁终于写完最后一笔。
她搁下笔，揉了揉发疼的额角，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，一饮而尽。
苦味在舌尖蔓延开，她却仿佛感觉不到。
帐外，灾民的呜咽声随风传来，时断时续，像钝刀子割在心口。
谢蕴宁闭上眼，眼前浮现出临行前周承祐那句低语。
“朕只要你平安回来。”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再睁开眼时，眸光已恢复清明。
还不到休息的时候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翌日，赈灾事宜按部就班展开。
可问题很快就来了。
谢蕴宁派人去征集当地富商存粮，准备以朝廷名义收购。
谁知几个米行的掌柜要么推说存粮已空，要么将价格抬到平日的三倍之高。
负责此事的张司务气得脸色发青，回来禀报时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大人，那些奸商简直欺人太甚！明明仓库里堆满了粮食，却说都泡了水不能吃了！还有那个李记米行，竟敢开口要三两银子一石米，这、这分明是趁火打劫！”
谢蕴宁正在查看病患登记册，闻言抬起头，神色平静：“当地官府怎么说？”
“下官去找了庐州知府赵康，他却推说政务繁忙，让下官自行解决。”张司务越说越气，“下官看他那样子，分明是和那些富商串通好了！”
帐中几个官员都露出愤愤之色。
王主事刚从庐州府调粮回来，带回的消息也不乐观：“赵知府嘴上答应得好听，可拨给咱们的粮食都是陈年旧米，有些甚至发了霉。下官理论，他却说如今灾情严重，有米就不错了……”
“岂有此理！”李司务拍案而起，“咱们千里迢迢来赈灾，他们倒好，不仅不配合，还处处使绊子！谢大人，咱们得向朝廷参他们一本！”
谢蕴宁放下册子，沉默片刻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帐边，掀帘望向外面。
粥棚前依旧排着长队，灾民们捧着破碗，眼巴巴等着那一勺稀粥。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老人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而远处的庐州城，城墙巍峨，城门紧闭，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“参本要参，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她放下帘子，转过身，“当务之急，是让灾民吃上饭，让病患得到医治。”
“可那些奸商——”
“奸商有奸商的法子治。”谢蕴宁打断他，声音依然平静，“张司务，你去查清楚，庐州城内最大的三家米行，仓库究竟在何处，存粮有多少。”
“王主事，你带人去打听，这些富商平日里最怕什么，最看重什么。李司务，你继续与赵知府周旋，就说朝廷第二批粮草今日就到，问他愿不愿意协助调配。”
三人怔了怔，虽然不明白谢蕴宁的用意，但还是领命去了。
等他们离开，谢蕴宁问纪晓星：“薛统领可回来了？”
纪晓星摇头：“还没，不过江内卫说若大人有急事吩咐，她可以去传信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：“那你让江枫过来。”
江枫很快到来，抱拳行礼：“大人有何吩咐？”
谢蕴宁压低声音，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。
江枫听完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肃然道：“属下明白，这就去传给薛统领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