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头三日,雨一直未停。
官道泥泞不堪,马车行得极慢。
有时车轮陷进泥坑,需要所有男丁下来推车;有时遇上滑坡塌方,还得绕道而行。
到了第四日,雨势渐小,可路却更难走了。
淮河下游受灾的消息不断传来,沿途已可见零星逃难的灾民。他们扶老携幼,衣衫褴褛,在官道旁艰难前行,见到车队便跪地乞讨。
夜里宿在驿馆时,几个户部官员聚在院中低声抱怨。
“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……”一个姓王的年轻主事捶着酸痛的腰,“我在户部三年,从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。”
旁边姓李的司务苦着脸:“谁说不是呢?我家娘子临盆在即,我却要跑到这鬼地方来。上头那些大人倒好,推三阻四不肯来,苦差事全落到咱们这些小官头上。”
“听说淮河那边灾情严重,疫情也开始蔓延了。”另一人声音发颤,“咱们这一去,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众人回头,便见谢蕴宁披着斗篷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纪晓星。
两人刚巡查完驿馆的物资存放,斗篷下摆沾满了泥点,脸上也带着倦色。
几个官员顿时噤声,有些尴尬地低下头。
谢蕴宁虽听见了他们发的牢骚,却也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,什么也没说。
进了院子,她对纪晓星道:“去把地图拿来,我们再核对一遍明日要经过的路线。”
“是。”纪晓星应声,小跑着去了。
谢蕴宁这才转向那几个官员,声音不高不低:“诸位若是累了,便早些歇息。明日卯时出发,还需赶八十里路。”
王主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谢蕴宁沉静的脸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,只躬身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等她走远,几个官员面面相觑。
李司务压低声音:“谢大人一个女人,倒比咱们还能吃苦……”
“岂止是能吃苦。”王主事叹口气,“这一路上,她每日最早起最晚睡,物资清点、路线规划、灾民安置……桩桩件件都要过问。你们看她身边那个小丫头,才多大年纪?也跟着跑前跑后,从没听她喊过一声累。”
“还有那些个侍卫,虽说是侍卫,但也都是女人。什么脏话累活二话不说就上手干了,倒是咱们带的人手……”
话戛然而止,众人也沉默下来。
方才抱怨的话,此刻再想起来,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。
是啊,谢大人是女子,纪晓星更是个小姑娘。
她们都能咬牙坚持,他们这些大男人却在这里怨天尤人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李司务摆摆手,“赶紧睡吧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这一夜,驿馆里格外安静。
翌日启程时,谢蕴宁明显感觉到那几个官员的态度变了。
先前推车时总有人偷懒耍滑,今日却都抢着出力;路上遇到难走的地段,也会主动前来请示,商量绕行方案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在分配干粮时,特意让人多煮了一锅热汤。
如此又行七日,车队终于抵达淮河地界。
越往南走,灾情越触目惊心。
原本肥沃的农田如今变成一片汪洋,水面上漂浮着倒塌的屋梁、淹死的牲畜,甚至还有泡得肿胀的尸体。
幸存的百姓挤在高地上,用树枝和破布搭起简陋的窝棚,孩童的哭声、老人的咳嗽声、妇人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,在浑浊的空气里弥漫开绝望的气息。
车队一进入灾区,立刻被灾民围住。
“官爷,给点吃的吧……”
“救救我娘,她发热三天了……”
“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还在水里……”
无数双手伸过来,无数双眼睛充满乞求。
薛咏带着人忙上前维持秩序,可人群越聚越多,几乎要将车队淹没。
谢蕴宁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混乱的景象,眉头紧紧蹙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在阿羽的搀扶下下了马车。
“诸位乡亲!”她提高声音,用尽力气喊道,“朝廷派我来赈灾,粮食、药材不日便能运到!请大家稍安勿躁,让我等先进城,明日卯时便排好队,来按户领取!”
她的声音清亮,在嘈杂中格外清晰。
灾民们愣了愣,渐渐安静下来。
但更多的人却是不敢相信。
朝廷若真心想赈灾,想救他们这些百姓,为何不派大官来,反而派来个女人?
这真的不是耍他们玩儿吗?
有人忍着饥饿质问,满眼戾气,谢蕴宁却也不恼。
她看着众人语气很温和地安抚:“我知道大家受苦了,我知道你们饿,你们冷,你们怕。但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!乱则生变,变则生祸!你们想活命,想救家人,就听我安排!”
她环视众人,目光坚定:“我虽是女子,却是陛下封的钦差大臣,领着皇命来办事。陛下仁政爱民,绝不会放任大家不管。我们这些人千里迢迢赶过来,就是为了帮助大家,还请大家给我一点信任。”
“现在我宣布三条规矩:第一,所有灾民按村登记造册,之后以户为单位领取粮药;第二,老弱妇孺优先;第三,凡有发热、咳嗽、腹泻者,单独安置,不得与健康者混居!若有违反,一律不予赈济!”
百姓们见谢蕴宁说的头头是道,身边那些当官的男人也肯听她的话,便努力把质疑压了下去。
灾区这会儿也有些小吏在忙活,谢蕴宁索性也不去府衙了,直接叫人喊来主事问话。
谁知来人竟是个半大少年:“我家大人有要事,今日不在。”
谢蕴宁蹙起眉头问道:“什么要事能比赈灾还紧要?今日不在,昨日可在?前日可在?”
少年支支吾吾不说话,谢蕴宁又问:“你属哪个衙门哪个司的?怎么瞧你不过十四、五岁?”
有小吏见谢蕴宁威严不少,立马大着胆子说:“大人,他可不是我们衙门的。他叔叔在衙门当差,但前些日子受伤了,上边人说只要还有半条命就都得来,他替他叔叔来的。”
少年怕被谢蕴宁责怪,低着头没敢说话。
谢蕴宁却看了他几眼,扭头对身后的王主事几人道:“王主事,李司务,先安排人搭建粥棚。将粮食册子收集来我看看,把现有的粮食都整理好,在今日日落前,争取让所有灾民都喝上热粥!”
“是!”王主事等人精神一振,立刻行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