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换上钦差官服,深青色的缎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,她的乌纱帽檐压得端正,腰间悬着天子亲赐的玄铁令牌。
有小太监撑着伞候在尚宫局门外,见谢蕴宁出来,躬身道:“谢大人,陛下在宫门等您。”
谢蕴宁脚步微顿,点了点头。
雨势渐大,从尚宫局到宫门这一路,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水洼。
她虽然走得稳,官袍下摆却仍被溅湿了边缘。
走了一盏茶功夫,远远便瞧见宫门处立着几道人影。
周承祐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墨青斗篷,手中执一柄素面油纸伞,正静静望着她来的方向。
身后侍立的侍卫都退得远远的,唯有张宣礼垂手立在伞外半步,肩头已湿了一片。
谢蕴宁加快脚步上前,在离周承祐三尺处停下,躬身行礼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周承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东西都备齐了?”
“备齐了。”谢蕴宁直起身,“药材、粮种、银两皆已装车,梅花内卫有四人随行,另有微臣的两名婢女也同去,至于户部调派的六名官员已在宫门外候着。”
周承祐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许久。
雨丝顺着伞沿滑落,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。他忽然抬步上前,将伞面倾向谢蕴宁头顶。
“朕送你一程。”
谢蕴宁怔了怔,正要推辞,周承祐已转身朝宫门走去。
她只得跟上,与他并肩走在雨中。
周承祐的伞撑得稳,谢蕴宁官袍上几乎未沾湿半点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,混合着雨水的清冽,竟让这沉闷的清晨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宫道很长,两人一路无话。
只听得见雨打伞面的沙沙声,和彼此轻缓的呼吸。
行至宫门前,周承祐率先停下脚步。
谢蕴宁跟着停下,不待周承祐说话,便转身郑重跪地叩首。
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陛下,臣此去必竭尽全力,妥善赈灾,安抚百姓,绝不辜负陛下厚望。”
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,贴在白皙的皮肤上。
周承祐静静望着,握着伞柄的手却紧了又紧。
他张了张嘴,似有许多话想说,可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低语:“朕不要你建功立业,也不要你扬名立万……玄瑜,朕只要你平安回来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太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谢蕴宁却听清了。
她心头猛地一颤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。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她肩头绽开细小的水花。
许久,她再次深深拜下,额头抵着湿冷的青石板:“臣……谨记。”
周承祐看着她跪在雨中的身影,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谢蕴宁起身时,周承祐已经敛起眼中所有情绪:“去吧。”
谢蕴宁望着他的眼睛,点点头,低声道:“陛下保重。”
说罢,她转身踏出宫门。
门外已候着十几辆马车,最前方是钦差的青篷官车,后面跟着装载物资的货车。
四名梅花内卫身着劲装,腰佩短刃,肃立车旁。其中自然有谢蕴宁最熟悉的江枫,但她没想到的是,竟连梅花内卫的统领薛咏都在。
谢蕴宁上前道:“薛统领,你怎么也在?”
薛咏抱拳道:“这一行,属下会护好谢大人,请谢大人放心。”
谢蕴宁忙道:“有劳薛统领。”
阿羽和柳娘站在马车前,等谢蕴宁说完话,便迎她上车。
“大人,都准备好了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,目光扫过旁边几名穿着绿色官服的户部官员。
都是些生面孔,年纪最长的也不过三十出头,最年轻的看起来才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。
几人见谢蕴宁看来,有些不自在的躬身行礼:“下官……下官参见谢大人。”
“免礼。”谢蕴宁声音平静,“此番赈灾,路途艰险,诸位辛苦了。上车吧,尽早出发。”
众人应声,各自登上马车。
谢蕴宁正要上车,忽然听见车队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她蹙眉回头,便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最后一辆货车底下钻了出来,一身粗布衣裳沾满泥水,头发胡乱扎成髻,脸上也抹得黑一道灰一道。
可那双眼睛,谢蕴宁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纪晓星?”她声音陡然沉了下来。
那身影僵了僵,随即小跑着过来,在谢蕴宁面前扬声道:“师父……我跟您一起去!”
谢蕴宁盯着她,脸色很不好看:“谁准你出宫的?尚宫局的差事不办了?”
“我向太后求了休沐!”纪晓星急急道,“太后娘娘准了的!她说……她说我年纪小,该多历练历练。师父,您就带上我吧,我什么都能干,绝不拖后腿!”
谢蕴宁气得手指发颤。
纪晓星见状,干脆直接跪了下去。
谢蕴宁看着她跪在泥水里可怜巴巴的模样,又想起这丫头平日里的倔强,心中那股火气终究化作了无奈。
太后既然准了,她总不能把人赶回去。
“上车。”谢蕴宁闭了闭眼,“柳娘,给她找身干净衣裳。”
纪晓星眼睛顿时亮了,重重磕了个头:“谢谢师父!”
车队缓缓驶离宫门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谢蕴宁坐在马车里,掀起车帘回望。
宫门在雨中渐渐模糊,那道玄色的身影早已不见。只有巍峨的宫墙沉默矗立,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遥远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但谢蕴宁没想到途中加入的人不止纪晓星,还有个她已经在明面上很久没见到的人,那位江湖侠客乐游。
乐游拦下马车的时候,阿羽最是震惊:“乐大侠,您怎么在这?”
乐游抱着剑,看了眼马车里的谢蕴宁,语气平静:“得知谢大人要去赈灾,乐某前来护送一程。”
谢蕴宁探出头,笑看着乐游道:“乐大侠,又见面了,上马车吧!”
乐游上了另一辆马车。
薛咏轻轻提眉说:“大人说这位是江湖侠客?”
谢蕴宁笑道:“他在我这里的身份,一直是江湖侠客。”
阿羽很好奇:“乐大侠还有别的身份不成?”
谢蕴宁想起那日看花灯,在周承祐身后看到的隐藏起来的身影,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。
倒是薛咏道:“他虽未出手,但以属下多年经验,这位乐大侠应该是暗卫出身。”
这话一出,马车内顿时静了下来。
谢蕴宁却不想叫众人猜测乐游的身份,立马转移了话题:“无论什么出身,只要能帮到我们就行。薛统领,我们同是女子,还是最为方便。后面的事,可就要多靠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