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如流水般滑过,转眼已是开春。
二月二龙抬头那日,吏部将今年官员考绩的名册呈到了御前。
勤政殿里,周承祐翻看着厚厚的册子,朱笔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,最终落在“谢蕴宁”三字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御案侧后方正在整理文书的女子。
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,在她的官服上投下浅浅光晕。
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手中朱笔在奏章摘要上勾画着,侧脸沉静如初。
“谢卿。”周承祐忽然开口。
谢蕴宁抬起头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周承祐将名册推到案边:“吏部呈上来的考绩,朕看过了。你在尚宫局三年,御前行走也有一年,勤勉尽职,功绩斐然。朕打算将你正式提入六部之中,你想去哪一部?”
谢蕴宁有些惊讶,忙放下笔起身行礼道:“陛下,臣入朝堂时间尚短,资历尚浅,恐难当此任。”
“资历?”周承祐轻笑,“若单论资历,这朝堂上能提官职的人可不多。你在御前行走这些时间,江南税制改革、边关军需调度、去年冬日的赈灾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你经手办的。这些政绩,足以让你在朝中有个实职了。”
听周承祐这么说,谢蕴宁想了想道:“微臣想去户部。”
周承祐顿时笑起来:“和朕想的一样,你兄长在户部,也能对你关照几分。”
谢蕴宁倒不是想着靠兄长来关照,而是户部管赋税、户籍、财政,是她的目标。
这么想来,兄长或许以后还会是她升职的阻碍呢!
确定下来去户部后,谢蕴宁也没问能任什么职位。以她的资历和女子之身,六品主事肯定是捞不着的。好一点便是八品照磨,稍逊一些便是九品司务或检校。
虽然不入流,但也比没品级的小吏强多了。
只要能挤进去这一方天地,她总能一步一步爬高,所以谢蕴宁很知足。
她很快便躬身谢了恩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旨意次日便颁了下去。
因是从八品照磨职位,朝堂上果然没什么人反对。
萧家之事后,那些曾对谢蕴宁指指点点的朝臣都学乖了,生怕多说一句就被锦衣卫盯上。
更何况谢蕴宁的确有才能,也不比那些初入官场的进士们差到哪儿去,所以即便陛下把她塞入户部,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虽还有几个老古板私下嘀咕了几句“牝鸡司晨”,却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。
谢蕴宁有了实职后,事务便更繁忙了。
除了管理尚宫局的事,她还要每日去户部点卯。好在她每日都住在宫中,倒是能省去不少时间。
但因为尚宫也有很多事要做,为了减轻谢蕴宁的负担,周承祐终于把尚宫局的四司主事都补全了。
沈妙言努力很久,仍旧停留在司赞的位置上,倒是两个和她同级的女官被平调来了尚宫局。
如此一来,尚宫局满满当当再也没了位置。
谢蕴宁也不知道这些女官们私下怎么想的,总之她每日点卯每日处理公务,实在繁忙,也没精力去和女官们交流。
除此之外,她和周承祐接触的时间比先前稍微少了些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谢蕴宁总觉得周承祐的存在感反而更强了。只是因为双方刻意控制着,所以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。
可越是朝夕相处,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距离感便越是明显。
这日傍晚,谢蕴宁刚离开户部回到尚宫局,岳兰贞便捧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。
“大人,有人送了这个来,指明要给您的。”
谢蕴宁抬起头,见那包裹用粗布包着,外面用麻绳系得严严实实,不像上京常见的样式。
她接过包裹,解开麻绳,粗布散开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几包是边关特有的药材,有黄芪、当归、枸杞,都用油纸仔细包着。
还有一匣子是晒干的沙枣,枣肉饱满,色泽暗红。还有两件小孩的冬衣,用料厚实,针脚细密,显然是手工缝制的。
最底下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粗纸,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“谢婶娘亲启”。
谢蕴宁拿起信,展开。
信是贺宗麒最大的侄子写的,这孩子年岁不大,字却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很是认真。
“谢婶娘安好。边关已开春,但风沙依旧大。祖母身子尚可,只是时常咳嗽,用了您当时准备的枇杷膏后好了许多。云翀妹妹送的平安符,祖母也一直贴身戴着。”
“我们在边关一切都好,三叔每日练兵,很是忙碌。前些日子有小股狄人来犯,三叔带兵击退了他们,还擒获了一个头领。也缴获了不少好东西,三叔都分给了将士们。”
“这些药材是三叔特意让人从药商那里买的,说上京湿气重,让您平时煮水喝。沙枣是弟弟妹妹去摘的,晒了好些日子,很甜。冬衣是府里的嬷嬷做的,用的是边关的羊毛,很暖和。”
“三叔说,让您不必惦记我们。边关虽苦,但我们习惯了。只是上京城大,人心复杂,您要多保重身体。云翀妹妹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来信说,边关虽远,总能想办法捎去。”
“侄儿谨上。”
信不长,字里行间却透着孩子的真挚。
谢蕴宁将信细细看了两遍,目光落在“三叔说”那几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她知道,这些话都是贺宗麒让写的。
那些药材,那些沙枣,那两件冬衣,也都是贺宗麒的意思。
他人在边关,心里却还记挂着她和云翀。
谢蕴宁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又拿起那些东西,一一查看。
药材都是上好的,沙枣晒得干透,冬衣的针脚密实,领口袖口都加了绒,确实暖和。
她沉默片刻,对岳兰贞道:“去我的私库取些陛下和太后娘娘赏赐的阿胶、人参,再拿几匹厚实的棉布,颜色要沉稳些,适合老人和孩子穿的。另外,把我前几日让人做的那个暖手炉也拿来。”
岳兰贞应声去了,不多时便将东西取来。
谢蕴宁亲自将东西打包好,又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,只说东西收到,多谢挂念,边关苦寒,请多保重云云。
信上没有提贺宗麒,也没有提自己,就像寻常亲友间的问候。
包裹送走后,谢蕴宁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里初绽的桃花,许久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自己不该与贺宗麒有太多牵扯。
既已和离,便该断得干净。
贺宗麒还年轻,以后说不定还会娶妻生子,若纠缠太深,对他不好,对将来的贺夫人也不公平。
所以她不写多余的东西,只送东西。
东西送到了,心意到了,便够了。
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,就让它随着边关的风沙,渐渐散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