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回头,便见一人身着寻常青缎棉袍,外罩灰鼠斗篷,乍看像位书生,可偏偏却是这大周朝的年轻天子。
而周承祐的身后只跟着两个扮作小厮的侍卫,显然微服出宫。
“陛……”谢蕴宁刚要行礼,周承祐已摆手打断:“出门在外,不必拘礼。”
说罢,他蹲下身与云翀平视,笑问:“你喜欢这个?”
云翀用力点头,奶声奶气道:“兔子眼睛红红的,好看。”
周承祐便掏钱买下,顺手又指了指隔壁摊子的走马灯、琉璃盏:“那些要不要?”
云翀睁大眼睛,看看灯又看看谢蕴宁,小声道:“娘说不能贪心……”
周承祐便下意识看向谢蕴宁。
见他俊美的眼里满是小心询问,谢蕴宁有些无奈。
她笑看着云翀说:“好吧,今日破例。”
云翀顿时高兴地“耶”了一声,周承祐立马将云翀抱过去,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随后,竟是让侍卫将那一摊子的灯都买了下来。
云翀抱着一怀灯盏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谢蕴宁在一旁看着,面上虽有些尴尬,终究没出声阻拦。
三人便沿着长街慢慢走。
周承祐对市井之物似是十分新奇,见着吹糖人的要驻足,见到卖虎头鞋的也要问两句。
云翀人小鬼大,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解:“这是山楂糕,酸酸甜甜的……那是竹蜻蜓,用手一搓就飞上天啦!”
周承祐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,当真像个头回进城的书生。
行至一处卖绒花的摊子前,他挑了一支淡紫色的海棠绢花,转身很自然地递给谢蕴宁:“这个颜色衬你。”
谢蕴宁怔了怔,尚未反应,周承祐已将绢花轻轻放在她手中,转身又去问云翀要不要吃酥酪。
绢花触手温软,花瓣叠得精巧,在冬日灰蒙蒙的街市里亮起一抹柔和的春意。
谢蕴宁捏着那支花,望着前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
云翀正踮脚指着一架风车,周承祐俯身去取,侧脸在灯火下晕开温煦的暖色。
寒风掠过街角,吹散蒸腾的雾气。
谢蕴宁安静望了片刻,下意识想起贺宗麒,随后又很快垂下眼,将绢花收入袖中,快步跟了上去。
返程时天色已晚。
周承祐站在长街上,看着谢蕴宁牵着云翀登上马车,忽然开口:“玄瑜。”
谢蕴宁回头。
“今日……我很高兴。”他笑了笑,眼底映着将熄的霞光,“往后可以和你一起带云翀出来走走吗?”
谢蕴宁避开他灼灼的视线,轻声说:“臣……我和公子恐怕都不得闲。”
周承祐道:“若得闲呢?”
谢蕴宁:“……那等得闲再说吧!”
马车辘辘驶远。
周承祐立在原地,直到那车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转身踏入宫门。
进入宫内,张宣礼悄声跟上。
他离得近了后,才听见自家陛下竟是在极轻地哼起一段坊间小调。
那调子悠悠的,有些轻快,散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而马车内,云翀靠着谢蕴宁睡得正熟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灯。
谢蕴宁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碎发,袖中那支绢花悄悄滑落膝上。
她拈起来看了片刻,终是叹口气,又塞回了袖中。
回到谢府,傅静君竟还等着二人。
“怎么玩到这么晚?外头天寒地冻的,当心冻着。”傅静君说着,从谢蕴宁手中接过睡得迷迷糊糊的云翀,又看向女儿,“今日玩得可好?”
谢蕴宁轻轻点头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:“挺好的。云翀很高兴。”
傅静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见她眼底虽有倦色,神色却平静如常,心中稍安。
她抱着云翀往里走,边走边道:“你父亲还说,要等你回来一同用晚膳,结果你这个时辰才回来?饿不饿?今日厨房还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”
谢蕴宁摇着头笑说:“在外面吃了点。”
说话间,母女俩一同进了屋。
谢屹得知谢蕴宁回来,也赶了过来。
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谢蕴宁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,小口啜饮着,听着爹娘说起近来的事。
“……陛下这几日都在勤政殿,连除夕宫宴都没好生歇息。听说越王那边的事有些棘手,锦衣卫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。”谢屹说着,眉头微蹙,“你如今在御前当差,行事更要谨慎。朝中盯着你的人不少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谢蕴宁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,“父亲放心,女儿自有分寸。”
谢崇安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个女儿,自小就比旁人懂事,也比旁人有主见。
从前他总盼着她能安安稳稳嫁人生子,如今看来,那样的路反而不适合她。
谢蕴宁喝汤时,云翀又醒了,小丫头也乖乖坐在谢蕴宁身边喝汤。
吃饱喝足后,她就开始叽叽喳喳说今日的见闻:“……那个叔叔好有趣,连糖葫芦都没吃过。他说宫……宫里的东西都没外头的好吃。”
谢蕴宁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女儿。
傅静君和谢屹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了然。
“哪个叔叔?”傅静君故作不知地问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今天碰到的叔叔呀!”云翀眼睛亮晶晶的,“他给云翀买了好多东西,还陪云翀玩。娘说他是好朋友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傅静君却听懂了。
她看向谢蕴宁,见谢蕴宁神色如常,便也没再多问,只笑着对云翀道:“那云翀要谢谢人家才是。”
“云翀谢过啦!”小丫头用力点头,“叔叔说以后还带我出去玩。”
谢蕴宁轻轻放下筷子,对云翀温声道:“云翀,叔叔很忙,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?今日是碰巧遇上,往后不可再提此事。”
云翀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,见母亲神色认真,便乖乖应了声:“哦。”
刚吃过东西,大人小孩也不困,谢蕴宁就先陪云翀玩了一会儿。待她睡下后,才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,光线昏黄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缝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散了屋内的暖意。
窗外月色皎洁,映着满院积雪,清冷而寂静。
她想起今日在街上,周承祐蹲下身与云翀说话时的模样。
以前这些都是属于她和贺宗麒的时光。
可如今……
谢蕴宁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上京都这么冷,边关更加苦寒,也不知道贺老夫人和孩子们怎么样?
不知道贺宗麒他……还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