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承祐想,若是他当初没有出事,若是他能稳住朝堂,若是他能及时识破越王的阴谋,没有让贺家遇到如此变故……这对璧人,或许还能恩爱白首。
是他这个皇帝的无能,间接促成了今日的局面。
“忠勇公。”周承祐站起身,语气有些艰涩。
他走到贺宗麒面前,看着贺宗麒,声音带着少见的恳切:“你再想想。边关朕可以派别人去,你不必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贺宗麒打断他,跪地叩首,“臣意已决。贺家世代镇守边关,这是臣的宿命,也是臣的责任。请陛下成全。”
他跪得笔直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坚定,不容反驳。
周承祐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很低很轻的呼吸声。
最终,周承祐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伸手扶起贺宗麒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疲惫:“罢了,既然你心意已决,朕便准了。忠勇公爵位世袭罔替,你此去边关,朕许你节制北疆诸军,军政皆由你统辖。望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贺宗麒眼圈微红,再次跪地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周承祐转身,走向御案,背对着他道,“何时动身?”
“十日内。”贺宗麒站起身,“微臣祖母身子需要调养几日,孩子们也要收拾行装。”
“好。”周承祐点点头,“离京前,带老夫人和孩子们进宫一趟,让太后也见见。这一别……不知何时能再见了。”
“是。”
贺宗麒躬身行礼,缓缓退出了勤政殿。
走出宫门时,天色阴沉,北风呼啸。
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想起昨夜谢蕴宁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。
心口又是一阵钝痛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,这才迈步走向宫外等候的马车。
……
贺家要离京的消息并不是秘密。
但贺宗麒压得住,他和谢蕴宁和离的消息倒是没有传出来。
只是有不少人可怜谢蕴宁,觉得她年纪轻轻就要独自守活寡。还有人对她鄙夷,觉得她不守妇道,不知道围着丈夫孩子转。
一个女人成天在朝堂上抛头露面,简直是牝鸡司晨。
不过这些流言谢蕴宁压根没在乎,她平静地替贺宗麒整理行装,又和几个孩子道别。
孩子们虽然与谢蕴宁相处的时间不长,但都很喜欢这个安静温柔的婶娘,要长时间和她分别,心里都有些难过。
贺老夫人则是觉得愧疚,只和谢蕴宁见了一面,便再没露面。
谢蕴宁便和贺宗麒好好道了别,之后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云翀和她坐在同一个马车里,望着站在贺家门口的人影,小声问:“娘,我们为什么要和爹爹分开呀?”
谢蕴宁摸摸她的脑袋说:“因为爹爹要去边关保家卫国呀!”
云翀转过头来:“那娘为什么不和爹爹一起走呢?”
谢蕴宁嘴角噙着温柔的笑:“因为娘在上京也有自己的事做呢!”
云翀将脑袋枕在谢蕴宁的腿上,很是迷茫:“可是,大家都说,夫妻是不能分开的呀!”
谢蕴宁被逗笑,捏捏她的小鼻子道:“你懂什么是夫妻吗?”
“我懂呀!”云翀很是天真地说,“就是爹和娘。”
说完这些,不等谢蕴宁开口,她又道:“那娘留在这里,没有爹爹,好孤单呀!”
谢蕴宁搂住她:“娘还有你,还有你外祖母外祖父,还有你舅舅舅母,怎么会孤单呢?”
云翀掐着手指也不知道数清楚没,最后也跟着一笑:“对,阿娘身边还有很多人呢!”
谢蕴宁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十日后,忠勇公阖府离京。
那日没有送行的人。
贺老夫人坐在马车里,掀起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几十年的城池。
眼中没有不舍,只有释然。
三个孩子挤在另一辆马车里,扒着车窗好奇地张望。
他们脸上没有离别的悲伤,反而隐隐有些兴奋。
边关长大的他们,到了这上京有些格格不入。如今,他们终于可以回到熟悉的地方了。
贺宗麒骑在马上,走在车队最前方。
他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猩红披风,腰佩长剑,神色冷峻。
经过城门时,他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。
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屋宇,掠过巍峨的宫墙,最终落在某个方向。
那里,是谢蕴宁如今居住的府邸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亲兵低声提醒,才收回视线,一夹马腹。
“出发。”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与此同时,宫中的谢蕴宁正站在尚宫局值房的窗前,静静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。
今日是她销假回宫后,第一次没有在勤政殿当值。
周承祐准了她三日休沐,让她处理私事。
可她哪有什么私事需要处理?
和离书已经签了,贺宗麒今日离京,云翀又回到了母亲身边。
如今她又孑然一身,回到了刚进宫时的模样。
“大人。”岳兰贞推门进来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“喝点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谢蕴宁转过身,接过茶盏,浅笑道:“多谢。”
岳兰贞是知道内情的人。
看着谢蕴宁平静的神色,她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默默退了出去。
值房里又只剩下谢蕴宁一人。
她捧着茶盏,走到书案后坐下,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。
忙了御前的事很久,尚宫局的事反而被她撂下不少,这两日正好处理一下。
而忙碌,也刚好能让她不想起乱七八糟的事。
又过了两日,谢蕴宁销假回勤政殿当值。
她重新穿上官服,梳起一丝不苟的发髻,挂上平静的面容踏入勤政殿。
殿内,周承祐正在与户部尚书商议明年春耕之事。
见她进来,周承祐话音一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
谢蕴宁垂眸行礼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周承祐声音如常,“回来便好。这几日积压的文书不少,你先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谢蕴宁走到御案侧后方自己的位置坐下,开始翻阅文书。
她神情专注,仿佛全副心神都投入了公务。
可周承祐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不时飘向谢蕴宁,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看着她握着朱笔的纤细手指,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头……
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