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眼圈也红了。
她摇摇头,伸手轻轻擦去贺宗麒脸上的泪。
“别说对不起。这些年,你待我很好,贺家待我很好。是我们有缘无分罢了。也是我自私,若是我肯同你去边关……”
“不,不是的!”贺宗麒猛地抓住谢蕴宁的手,打断她的话,“你很好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子。是我不守信用,是贺家拖累了你……”
谢蕴宁任由他握着,眼泪无声滑落。
两人相对流泪,却都没有哭出声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谢蕴宁轻轻抽出手,又替贺宗麒擦完眼泪,这才将和离书仔细折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走到贺宗麒面前。
贺宗麒睁开眼,仰头看着她。
烛光下,谢蕴宁的脸有些模糊,却依旧美得惊心。
“宗麒,”谢蕴宁轻声说,“抱一下吧!”
贺宗麒浑身一震,猛地站起身,将谢蕴宁紧紧拥入怀中。
他抱得很用力,仿佛要将谢蕴宁揉进骨血里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谢蕴宁,就能不让她离开。
谢蕴宁也用力回抱住他,脸埋在他肩头,无声流泪。
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,久到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。
贺宗麒能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,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。
他低下头,看着谢蕴宁的发顶,很想亲亲她的唇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。
可最终,他只是极轻、极轻地,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。
像羽毛拂过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谢蕴宁身体微微一颤,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宁姐姐,”贺宗麒在她耳边低声开口,声音哽咽,“往后……往后我不在你身边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天冷了记得添衣,累了就歇一歇,别总硬撑。”
“朝堂上的事,若有人为难你,就去寻陛下。陛下……陛下会护着你的。”
“云翀那边,你莫要让她忘了我。我会在边关时常给她寄东西来,叫她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许多,句句都是不舍,句句都是牵挂。
谢蕴宁听着,眼圈忍不住红了又红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边关苦寒,你也要记得保暖。祖母年纪大了,孩子们还小,都要靠你。你要平平安安的,长命百岁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脸,红着眼眶看贺宗麒:“我祝你往后一切顺遂,平安美满。”
贺宗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他捧住谢蕴宁的脸,拇指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,哽咽道:“我也祝宁姐姐能够顺遂健康,青云直上。”
相拥之后,便是离别。
贺宗麒不舍得将谢蕴宁亲自送进院子,又看了眼熟睡的云翀,这才离去。
谢蕴宁望着他融入夜色的背影,久久都没有说话。
……
翌日清晨,贺宗麒入宫觐见。
他穿着一身绯色公服,头戴七梁冠,腰佩玉带,神情平静严肃。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显出一夜未眠的疲惫。
勤政殿内,周承祐正在批阅奏章。
听闻贺宗麒求见,他放下朱笔,道:“宣。”
贺宗麒迈步进殿,撩袍跪地:“臣贺宗麒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周承祐抬手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“忠勇公今日入宫,所为何事?”
贺宗麒站起身,垂眸道:“臣请旨,离京前往边关,镇守北疆。”
周承祐一怔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蹙眉道:“你要去边关?为何如此突然?贺老夫人年事已高,府中还有几个孩子需要照料,你现在离京,家中老小怎么办?”
贺宗麒声音平稳:“回陛下,祖母以及府中所有孩子,都会随臣一同前往边关。”
周承祐更诧异了:“都去?边关苦寒,老夫人身子受得住吗?孩子们还小,边关又不太平,你带他们去,岂不是……”
“陛下,”贺宗麒打断他,抬起头,眼中一片沉静,“贺家的根在边关,魂在边关。父亲、兄长们都埋在那里,臣作为贺家如今唯一的男丁,理当回去守着。”
“祖母说了,她被困在上京几十年,如今想去边关看看,看看祖父和父亲他们待过的地方。孩子们……也该回去看看他们爹娘战死的地方。”
周承祐沉默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目光紧紧盯着贺宗麒。
殿内烛火噼啪,映得两人面色晦暗不明。
许久,周承祐才缓缓开口:“那你的妻子……谢蕴宁呢?她也去吗?”
他问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贺宗麒心上。
贺宗麒身体微微一僵,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臣与谢……谢尚宫,已经和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周承祐扬高声音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他看着贺宗麒,仿佛没听清他的话:“你再说一遍?”
贺宗麒垂着眼,一字一句道:“臣与谢尚宫,昨日已经和离。从今往后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”
周承祐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怔怔地看着贺宗麒,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诧异、震惊、不解,然后很快便被汹涌而来的愧疚淹没。
若不是贺家满门战死,贺宗麒不必离京远赴边关,谢……谢蕴宁也不会再次和离,他们夫妻必然能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。
可如今,谢蕴宁又要被留下了。
她舍得贺宗麒吗?她会不会也如贺宗麒这般痛苦又纠结?
想到这里,周承祐心中被满满的愧疚和难过塞满。
都是他这个做皇帝的无能……
“一定要去边关吗?”周承祐语气艰涩道,“李崇虽有些自大,却也尚能用。你如今还年轻,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……”
贺宗麒面容坚毅地打断:“陛下,臣是将门之后,是贺家儿郎,贺家的根就是在边关。当年臣回京本就是意外,如今走上正轨也是天意。况且,陛下也需要臣。”
周承祐哑口无言。
贺宗麒的语气又软和下来:“臣与谢尚宫和离,也是深思熟虑过的。臣要去边关,或许三年五载,或许十年八年都不能回京。谢大人有她的抱负,她的志向,不该被困在边关的风沙里,不该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不知何时能归的人。”
“所以长痛不如短痛,分开对我们彼此都好。”
周承祐听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若是小人一点,本该高兴的,毕竟他藏在心底多年的女子,如今又恢复了自由身。
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反而满是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