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回到勤政殿时,周承祐已在御案后批阅奏章。
见她进来,他放下朱笔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脸色不太好。”周承祐道,“可是这几日之事,让你烦心了?”
谢蕴宁行礼后走到御案侧后方自己的位置,一边整理文书一边平静道:“陛下多虑了,臣无碍。”
周承祐却不依不饶,从御座上起身,踱步到她面前。
他负手而立,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玄瑜,昨日之事,朕已听说了。”
谢蕴宁手中动作未停,只是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“是朕疏忽了。”周承祐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愧疚,“若非朕坚持让你留在朝堂,若非朕对那些流言处置得不够果决,你也不会受此羞辱。允国公府……朕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谢蕴宁终于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眼中的歉疚,忽然轻轻笑了:“陛下何出此言?臣既选择了这条路,便早料到会有今日。流言蜚语伤不了臣,臣在意的是公道,是律法,是这朝堂上应有的清正之气。”
她顿了顿,笑容愈发清浅:“至于允国公府,陛下不必为臣出头。宗麒昨日已替臣出过气了,只希望陛下不要责怪宗麒莽撞。”
周承祐看着她平静的笑容,心中却愈发不是滋味。
他太了解谢蕴宁了,知道她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,心里压着的事就越多。
“玄瑜……”
“陛下,”谢蕴宁打断他,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朝中还有多少奏章要处理?江南秋税的账目臣尚未核对完,边关军需的清单也需尽快整理。这些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”
周承祐定定看了她片刻,终于叹了口气:“罢了,你先忙吧。”
他转身回到御座,重新拿起朱笔,却迟迟未落。
目光不时飘向谢蕴宁,见她已全神贯注地投入公务,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。
朝会时辰将至,周承祐起身更衣。
谢蕴宁照例随侍在侧,将整理好的奏章摘要呈上。
“今日朝会,允国公怕是会发难。”周承祐一边伸手让内侍系上玉带,一边淡淡道,“你且看着,朕自有应对。”
谢蕴宁垂眸:“臣明白。”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鱼贯入殿。
周承祐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落在允国公萧广恩身上。
萧广恩今日穿一身深紫色朝服,面色阴沉,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昨夜未眠。他站在文官队列前方,腰板挺得笔直,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。
果然,议政过半,当户部尚书奏完秋税收缴事宜后,萧广恩便一步跨出队列,扑通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!老臣有本奏!”
殿内顿时一静。
周承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面上看不出情绪:“允国公有何事要奏?”
萧广恩抬起头,眼神很冷:“陛下!老臣要弹劾忠勇公贺宗麒,当众行凶,殴打朝廷命官之子。昨日在醉仙楼,贺宗麒不顾体统,手持马鞭将犬子萧玦之打得遍体鳞伤,至今昏迷不醒。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!”
话音落下,殿中哗然。
不少大臣交换着眼神,窃窃私语。
有人面露惊愕,有人暗中幸灾乐祸,也有人皱眉不语。
贺宗麒站在武官队列中,一身绯色公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。他并未出列辩驳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仿佛萧广恩弹劾的不是自己。
周承祐等殿中议论声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哦?有这等事?”
他看向贺宗麒:“忠勇公,允国公所言,可是事实?”
贺宗麒出列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:“回陛下,昨日臣确实在醉仙楼与萧世子发生了冲突。”
“冲突?”萧广恩猛地转头瞪向贺宗麒,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叫冲突吗?那是单方面的殴打!犬子如今躺在府中,浑身是伤,太医说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!贺宗麒,你下手如此狠毒,究竟是何居心?!”
贺宗麒看都未看他一眼,只对周承祐道:“陛下,臣昨日动手,事出有因。”
“什么因由能让你下如此重手?”萧广恩怒道,“便是犬子有错,也该由官府处置,由律法制裁!你当街行凶,视王法为何物?!”
周承祐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允国公说得对,”周承祐慢悠悠道,“便是萧世子有错,也该由官府处置,由律法制裁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萧广恩脸上:“那么朕倒要问问,贺卿为何要打萧世子?总不会无缘无故吧?”
萧广恩一噎,脸色变了变:“这……犬子便是言语上有冒犯,也罪不至此……”
“言语冒犯?”周承祐挑眉,“什么样的言语冒犯,能让忠勇公这样的将门之后、朝中新贵不顾体统当众动手?朕很好奇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提高声音:“来人。”
队列中走出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,单膝跪地:“臣在。”
“即刻去查,”周承祐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昨日醉仙楼之事,从头到尾给朕查个清清楚楚。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,萧世子说了什么话,忠勇公为何动手,一桩一件,不许有丝毫遗漏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最后定格在萧广恩脸上:“朕倒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‘言语冒犯’,能让忠勇公怒到如此地步。若是忠勇公无故行凶,朕绝不姑息。可若是萧世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……”
周承祐拖长了语调,殿中气氛陡然凝重。
“那朕也要还萧世子一个‘清白’。毕竟,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总要让人知道他说了什么,对不对?”
萧广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承祐这番话,明着是要查清真相,实则是在警告他。但凡查出来萧玦之说了那些污言秽语,丢脸的只会是萧家。
“另外,”周承祐继续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近日朝中市井流传诸多关于谢尚宫的流言蜚语,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谢尚宫是朝廷命官,御前行走,为朕处理政务,为百姓分忧。这般诋毁朝廷命官,便是诋毁朝廷,诋毁朕!”
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砰然声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。
“锦衣卫一并给朕查!这些流言从何而起,何人散布,有何目的!查出来之后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!朕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