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贺老夫人替贺宗麒擦去眼泪,苍老的脸上满是疼惜。
“可长痛不如短痛。你现在年轻,觉得情爱大过天。可日子长了,你就会明白,有些分开,是为了彼此都好。”
贺宗麒说不出话,只是摇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好孩子。”贺老夫人将他搂进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,“祖母不是逼你,是为你着想,也为宁宁着想。你们若真有缘分,将来或许还能再续。若没有,各自安好,也是福分。”
贺宗麒在祖母怀中靠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,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。
他终于慢慢直起身,擦干眼泪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孙儿……知道了。”
贺老夫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心中酸楚,却只是点点头:“去吧,好好想想。”
贺宗麒站起身,朝祖母深深一揖,转身出了房门。
他没有回自己和谢蕴宁的院子,而是拐去了西跨院。
兄长们的几个孩子都住在这里。
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贺宗麒脚步一顿,推门进去。
屋内点着灯,贺霖正坐在床边,脸上带着淤青,眼睛红肿。
另外两个小的,贺霆和贺霜都围在他身边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三叔。”贺霖看见他,连忙起身,有些不安地低下头。
贺宗麒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看了看他脸上的伤:“疼吗?”
贺霖摇摇头,又点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疼。”
“为什么打架?”贺宗麒问,声音很平静。
贺霖咬着嘴唇,半晌才道:“他们说……说咱们贺家死绝了,说三叔是捡来的爵位,说婶娘……说婶娘不守妇道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贺宗麒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他伸手,轻轻擦去贺霖脸上的泪:“他们胡说八道。”
贺霖小心翼翼道:“三叔不怪我惹祸吗?今日还有人上门找麻烦,是太祖母替我出面的。也是因为对方说话太难听,太祖母才被气晕。”
贺宗麒已经知道这件事了。
他就说家中仆从管束甚严,除了那两个刚买进来没多久的丫头嚼舌根子外,压根没多少人乱说,祖母又怎会被气晕?
原是那些所谓的上京贵妇!
“是,他们嘴臭,你教训得对。”贺宗麒温声道,“你爹娘教过你,男子汉大丈夫,不能任人欺负对不对?更何况,你是为三叔和婶娘出头的。”
这话一出,贺霖瞬间觉得自己的委屈有了去处,他顿时放声大哭。
贺宗麒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,又将其他两个也抱住:“三叔知道你们委屈。但现在你们还小,无权无势,打架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会让那些人更有借口找麻烦。而且三叔和婶娘都很忙,太祖母上年纪了,没有人能为你们撑腰。”
贺霆看了看还在抽泣的哥哥,小声问:“三叔,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贺宗麒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们想回边关吗?”
三个孩子都愣住了。
贺霖最先反应过来,他立马将眼泪一擦,眼睛亮亮地说:“想!我想回边关!上京一点也不好,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们,我们也不喜欢他们!”
贺霆和贺霜也跟着点头:“想回去。边关有马有我们的伙伴,还有爹爹和娘亲……”
说到最后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哭腔。
贺宗麒心中一痛,将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。
“三叔,”贺霖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问,“如果我们回边关,婶娘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贺宗麒身体一僵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贺霖似乎明白了什么,眼神黯淡下去:“婶娘不跟我们一起走,对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贺宗麒艰难地吐出这个字。
“那婶娘一个人待在上京,不就和太祖母一样孤单了吗?”贺霜奶声奶气地问。
贺宗麒喉头一哽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他强扯出一个笑容,揉了揉贺霜的脑袋:“不会的。婶娘有她要做的事,有很多人陪着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贺霖还想说什么,却被贺宗麒打断了。
“好了,别想那么多。”贺宗麒站起身,“你们先好好睡觉,三叔会好好想想的。”
安抚好孩子们,贺宗麒走出西跨院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像破了一个大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不知站了多久,他才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屋里还亮着灯。
窗纸上映出谢蕴宁的身影,她坐在窗边,单手托腮,望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贺宗麒站在暗处,静静地看着她。
认识谢蕴宁以前,她很少发呆。
她总是很忙,忙着读书,忙着练武,忙着处理各种事情。她的眼睛总是亮的,神采飞扬,像永远不会累。
可自从嫁给他,自从贺家出事,她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,眉头也总是蹙着,眼中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愁绪。
是他拖累了她。
贺宗麒忽然想起祖母的话。
“你若真疼她,就该放她飞。”
是啊,他怎么能这么自私,将她困在身边,困在这满是流言蜚语的上京,困在将来可能永无宁日的边关?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谢蕴宁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看见是他,她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:“回来了?祖母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睡下了,我去了一趟霖哥儿那边。”贺宗麒走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“手怎么这么凉?坐在这儿吹风,当心着凉。”
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,带着关切,带着亲昵。
谢蕴宁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摇摇头,“贺霖的伤要不要紧?”
“上了药,不要紧。”贺宗麒拉着她在桌边坐下,倒了杯热茶递给她,“倒是你,今日累了一天,早点歇息吧。”
谢蕴宁接过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着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
屋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亲密无间。
可贺宗麒却觉得,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,明明近在咫尺,却仿佛远在天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