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夺鸾 > 第385章 求不得,就学会和解
贺老夫人醒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  窗外的光线透过纱帘,在屋内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  她睁开眼,看见谢蕴宁和贺宗麒都守在床边,两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  “祖母,您醒了。”谢蕴宁连忙上前,扶她坐起,又端来温水,“先喝点水。”
  贺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,最后落在谢蕴宁身上。
  “宁宁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外头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  谢蕴宁动作一顿,随即将水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浅笑道:“祖母放心,孙媳不会在意。”
  贺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那双枯瘦的手微微发颤:“贺家满门忠烈,是死在战场上的,是在为国尽忠。那些嚼舌根的,是见不得贺家好,见不得你好。”
  谢蕴宁鼻尖一酸,强挤出一丝笑:“孙媳知道。”
  “知道就好。”贺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“你是个有本事的,比许多男人都强。祖母老了,不懂朝堂上的事,但祖母知道,你做的事是对的。陛下信任你,百姓也需要你这样的官。”
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别因为那些闲言碎语,就放弃自己想走的路。你是贺家的媳妇,更是谢家的女儿,没有人希望你被困在后宅。”
  谢蕴宁垂下眼,将脸埋进老夫人掌心:“孙媳知道了,谢谢祖母……”
  贺老夫人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,像哄孩子一样:“乖,好好过你的日子。”
  谢蕴宁瓮声瓮气地“嗯”了一声,再抬起头时,神色已恢复了平静。
  贺老夫人这才看向贺宗麒:“宗麒。”
  “祖母。”贺宗麒身子凑过来。
  “今日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贺老夫人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做得对。咱们贺家的人,不能任人欺负。但下次,别这么冲动。打一顿出出气就够了,真要闹出人命,反倒落人话柄。”
  贺宗麒低声道:“孙儿知错。”
  “知错就好。”贺老夫人叹了口气,“你们都先出去吧,我累了,想歇会儿。”
  谢蕴宁起身,替她掖好被角,又叮嘱了守夜的丫鬟几句,这才和贺宗麒一同退了出去。
  走到门口时,贺老夫人忽然又开口:“宗麒,你留下,祖母有话问你。”
  谢蕴宁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贺宗麒一眼。
  贺宗麒对她点点头,示意她先回去。
  等房门关上,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。
  贺老夫人靠在床头,看着贺宗麒,许久没说话。
  烛火噼啪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  “宗麒。”贺老夫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日你说,要和宁宁生孩子,是哄祖母的,对吗?”
  贺宗麒身体一僵。
  他抬起头,对上祖母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  贺老夫人看着他这模样,心里便明白了。
  她叹了口气,眼中没有责备,只有深深的心疼:“我就知道。宁宁那孩子受过伤,在儿女一事上不愿重蹈覆辙。况且你们成亲前有过约定,如今已是你失约在前,哪能还得寸进尺?”
  贺宗麒喉结滚动,半晌才哑声道:“祖母,我……”
  “不用解释。”贺老夫人摆摆手,“祖母都明白。你们是怕我这心气儿散了,所以用这事吊着我。如今我自己也想明白了,我确实得好好活着,你才二十岁,霖哥儿才十岁,我起码还得看着你们再长一些年头……”
  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:“只是今日,霖哥儿又和同窗打架了。”
  贺宗麒神情顿时严肃:“贺霖向来乖巧,他为何会和同窗打架?”
  “还能为什么。”贺老夫人苦笑,“那几个孩子,回京这几个月,和上京的孩子们矛盾不断。今日是为了一支笔,明日是为了一句话。说到底,是咱们贺家如今这般光景,孩子们心里憋着气,又没人好好管教。”
  她看向贺宗麒,眼中满是疲惫:“上京这种地方,为何人人都想要大家出身的贵女做主母呢?是因为家里家外都需要主母来操持,孩子的管教尤为重要。”
  “家中没有个主母,我这把老骨头又管不动。你整日忙军务,宁宁要上朝,几个孩子就像野草似的,没人修剪,迟早要长歪。”
  贺宗麒垂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  “宗麒啊。”贺老夫人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头顶,像他小时候那样,“祖母想了很久。咱们贺家现在这样,其实不适合都待在上京。”
  贺宗麒猛地抬头:“祖母?”
  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贺老夫人声音平静,却字字沉重,“贺家的根在边关,魂在边关。你父亲、你大哥二哥,都埋在那儿。如今边关刚定,百废待兴,需要人镇守。你袭了爵,便是贺家的当家人,该担起这个责任。”
  “可宁宁不一样。”她的目光变得深远,“那孩子心里有丘壑,有抱负。她能在朝堂上做事,能为百姓谋福,这是她的志向,也是她的本事。咱们贺家已经折了这么多人,何必再把她也捆在这深宅大院里,捆在边关的风沙里?”
  贺宗麒眼中瞬间涌上泪意,他跪行两步,伏在老夫人膝上,声音哽咽:“祖母……”
  贺老夫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,像抚摸一个无助的孩子:“宗麒,祖母知道你不舍得。祖母也舍不得。宁宁是个好孩子,对贺家,对你,都没得说。可这个世上,就是有很多求不得的事。”
  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贺宗麒听,又像在说给自己听:“祖母这一辈子,求过很多,也得不到很多。求丈夫平安,他战死了;求儿子平安,他们也战死了;求孙子们平安,如今只剩你一个。求不得,就得学会和解。”
  “你不能丢下贺家的职责,这是你的命。可你忍心让宁宁委屈吗?忍心让她为了你,放弃她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路吗?”
  贺宗麒的眼泪终于滚落,浸湿了老夫人的衣襟。
  他紧紧抓着祖母的手,像个迷路的孩子,一遍遍唤着:“祖母……祖母……”
  贺老夫人任由他哭着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  等贺宗麒哭声渐歇,她才缓缓道:“你若真疼她,就该放她飞。边关苦寒,战事无常,她一个女子,不该受这个罪。上京有她的天地,有她该做的事。你们……和离吧。”
  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贺宗麒心上。
  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祖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