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重新恢复安静。
周承祐揉了揉眉心,看向谢蕴宁:“玄瑜,你怎么看?”
谢蕴宁放下笔,屈膝行礼:“臣以为,王侍郎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
周承祐眸色沉沉:“连你也这么想?”
“臣是一品诰命,理应以府中事务为重。”谢蕴宁声音平稳,“陛下若觉为难,臣可自请辞去尚宫一职,专心在府中侍奉祖母、教养云翀。”
她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始终半垂着,不肯在周承祐面前露出半分真实情绪。
周承祐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在将朕的军?”
“臣不敢。”谢蕴宁低头。
“不敢?”周承祐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谢蕴宁,朕认识你这么多年,你什么时候‘不敢’过?”
他负手而立,眸色紧紧盯着谢蕴宁的眼睛:“我若真让你就这么辞官离去,你真的甘心吗?你不愤怒吗?你不觉得这世道不公对你们女子实在苛刻吗?”
谢蕴宁心头微震,抬眸看他。
四目相对,周承祐终于笑了起来:“你不甘心,你会愤怒,所以,你绝不会轻易离开。”
谢蕴宁嘴唇动了动,却到底没反驳。
陛下于她而言,亦师亦友,自然了解她。
所以她没有必要说那些许家的话。
见谢蕴宁默认,周承祐心情颇好:“所以你不必试探我的态度,也不必理会那些流言蜚语。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,就没人能逼你离开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谢蕴宁喉头微哽。
“不过,”周承祐话锋一转,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这些流言来得蹊跷,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。你可有头绪?”
谢蕴宁摇头:“臣不知。”
周承祐也就没再多问。
君臣二人虽推心置腹,可事情并未就此平息。
朝臣言论虽被皇帝压了下去,但私下的流言却越传越凶,渐渐竟演变成谢蕴宁“不守妇道”“魅惑君上”。
甚至有人将贺家满门忠烈之死,都隐晦地与她联系起来,说她“命硬克夫”。
这些话传到贺宗麒耳中时,他刚从兵部衙门回来,一身疲惫。
正准备去祖母房中请安,却在廊下听见两个洒扫的小丫鬟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外头都说夫人……那什么,整日在宫里,跟陛下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你不要命了?这话也敢说!”
“又不是我说的,外头都传遍了。还说咱们公爷可怜,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贺宗麒手中的马鞭狠狠摔打在她们身上。
两个小丫鬟都被打到,猝不及防的尖叫出声。
再回头看见贺宗麒铁青的脸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立马扑通跪倒在地。
“公、公爷饶命……”
贺宗麒盯着她们,眼神阴冷:“刚才的话,你们再说一遍。”
小丫鬟抖如筛糠,哪里还敢重复。
贺宗麒盯了她们片刻,喊来亲随:“将她们打上十板子卖出去,府中还有多少人这般议论夫人的,通通处理掉。”
亲随哪里见过贺宗麒发这么大火,头也不敢抬,连忙小声应下。
至于两个求饶的小丫鬟,完全被贺宗麒抛在身后。
见他转身大步往外走,亲兵连忙跟上问:“公爷,属下……”
贺宗麒直接声音森寒地打断:“去查!给我查清楚,这些话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!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贺宗麒站在庭院中,秋风吹起他玄色披风,猎猎作响。
他握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这些日子,他忙于军务、忙于安抚祖母、忙于应对朝中各方势力的试探拉拢,竟不知外头已将自己的妻子诋毁至此。
那些污言秽语,一字一句,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。
他的宁姐姐,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撑起整个贺家,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,如今却要因为他、因为贺家,承受这样的羞辱?
待他抓出幕后之人,定要将对方碎尸万段!
两日后,真相水落石出。
亲兵带回的消息让贺宗麒勃然大怒。
流言的源头,竟指向了萧玦之。
“属下查了好些人,最后都指向允国公府。”
亲兵偷看了眼贺宗麒的脸色,声音压低:“最开始传话的几个茶楼说书人,都收了萧世子的银子。还有几个在朝中散布谣言的小官,也与萧世子有过往来,其中一个还和夫人曾相看过,叫姚观宇。”
贺宗麒坐在书房里,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。
“姚观宇……又是他!”
对方曾诋毁过谢蕴宁,还被他们抓个正着。那时候他私下教训过姚观宇,还以为对方会长点记性,没想到死性不改。
贺宗麒对此人厌恶得很,直接摆手叫亲兵私下去教训。
既是最喜欢攻击别人的名誉,那也叫他尝尝被攻击的感受。
打发人去处理姚观宇后,贺宗麒这才琢磨起萧玦之。
只是一瞬间,眼中杀意骤现。
当年萧玦之对谢蕴宁做的那些事,他从未忘记。只是有云翀这一层关系在,加上后来萧玦之娶了沈画意,又因云虚真人的预言闹得满城风雨,他以为这人会收敛些。
没想到,竟变本加厉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贺宗麒问。
“回公爷,萧世子今日在城西的‘醉仙楼’宴客,据说请了几个文人墨客,正在吟诗作赋。”
贺宗麒冷笑一声,站起身:“备马。”
“公爷,您要做什么?”亲兵有些不安,“允国公府势大,萧世子又是独子,若是闹大了……”
“势大?”贺宗麒打断他,声音冰冷,“我贺家满门忠烈,血洒边关的时候,怎么没人说他萧家势大?如今我夫人为国效力,倒要受他这等小人诋毁?”
他抓起桌上的马鞭:“今日我便让他知道,什么叫祸从口出。”
……
醉仙楼二楼雅间。
丝竹声声,酒香四溢。
萧玦之正与几个文人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。
他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自沈画意小产后,云虚真人的预言便如魔咒般缠绕着他,叫他日日夜夜都难以安眠。
“此生唯有一子”这话他原本不信,可请了无数名医,吃了无数补药,沈画意的肚子却再没动静。
而就算后面又纳了妾室,也无一有孕。
渐渐地,他不得不信了。
可他又很不明白,云翀只是个女儿,又怎能算“唯有一子”呢?
而且云翀如今养在谢蕴宁身边,虽没有改姓,可认了贺宗麒为父,见了他这个生父如同陌路。
每每想到此,萧玦之便恨得牙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