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夺鸾 > 第376章 一夜白头
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  只有烛火噼啪,香烟缭绕。
  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  窗外光线从昏暗到完全漆黑。
  有婢女送来晚膳,在门外低声唤了几次,里面无人应答。
  她不敢进去,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口,红着眼退下。
  夜深了。
  贺老夫人一动不动,谢蕴宁跪得双腿麻木,心中也空洞洞一片。
  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鸡鸣声。
  天又快亮了。
  贺老夫人终于动了动。
  她缓缓松开合十的手,撑着蒲团,想要起身。
  可跪了一夜,腿早已不听使唤。她身子一晃,险些跌倒。
  谢蕴宁连忙扶住她。
  “祖母小心。”
  贺老夫人借力站稳,看着谢蕴宁,轻声道:“回去吧。”
  谢蕴宁一愣,还不待问,贺老夫人就继续说:“你如今是御前行走,身负皇命,不可久离。回宫去吧,我没事。”
  她的语气平静,眼神空洞,可那份强撑的镇定,比痛哭更让人心疼。
  谢蕴宁摇头:“我不走。我告了假,这几日陪祖母。”
  “不用。”贺老夫人推开她的手,转身面对牌位,“我想自己静静。”
  “可是……”
  “宁宁。”贺老夫人打断她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让我一个人待着,好吗?”
  谢蕴宁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  她看着贺老夫人微微发抖的肩膀,最终,缓缓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  “孙媳……明日再来看您。”
  贺老夫人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谢蕴宁起身,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祠堂。
  门打开后,她回头去看贺老夫人,却发现贺老夫人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,竟然一夜之间全白了。
  那些雪白刺目而扎眼。
  谢蕴宁愣愣地望着,心像是被狠狠揪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  “祖母……”她哑声唤道。
  贺老夫人没有回应。
  只是那样跪着,合十祈祷,仿佛要跪到地老天荒。
  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。
  很轻,很轻。
  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  可谢蕴宁听见了。
  她站在门外,仰起头,看着泛白的天色,任由眼泪再次滑落。
  许久,她才擦干眼泪,快步往门外走去。
  回到宫中时,天已大亮。
  谢蕴宁换上官服,去勤政殿当值。
  周承祐见到她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朕准你休沐三日,为何又来了?”
  谢蕴宁行礼:“臣无事。分内之责,不敢懈怠。”
  她的声音平静,脸色虽苍白,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。
  只是那份沉静之下,藏着一片荒芜的空洞。
  周承祐看着她,良久,才道:“坐吧。”
  谢蕴宁在下首坐下,开始整理今日的文书。
  殿内一时寂静。
  周承祐批阅奏章,谢蕴宁整理摘要,两人各司其职,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。
  可这份平静,很快被打破。
  早朝后,几位重臣求见,说的正是边关军报之事。
  军报虽然周承祐先看的,但朝臣们如今也知道了内容,更知道周承祐私下里做了什么。
  兵部侍郎一进门就开口给李崇求情:“陛下,李老将/军虽驰援稍迟,然终究助边军大破狄军,功过相抵,不宜重责。如今边关将士正需安抚,若此时严惩主将,恐寒了军心。”
  户部尚书也附和:“正是。且永昌侯殉国,世子重伤,次子失踪,贺家已损折过半。若再追究李将/军之过,边关局势恐再生变。”
  几位武将也纷纷进言,话里话外,皆是为李崇开脱。
  周承祐坐在御案后,面色沉静,可握着朱笔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  他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,心中那股压了三日的怒火,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。
  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,“依诸位爱卿之见,李崇延误军机、致永昌侯孤军奋战、最终殉国——此事,便不该追究?”
  兵部侍郎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,战事瞬息万变,李将/军或许确有不当之处,然……罪不至死。且如今边关局势未稳,还需李将/军坐镇……”
  “坐镇?”周承祐冷笑一声,“坐镇到永昌侯一门几乎死绝?”
  他猛地将手中朱笔掷在案上,“啪”一声脆响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  “朕调拨兵马给他,粮草军械优先供给,命他即日开拔,驰援黑水城。可他呢?迟了整整半日!半日!”
  周承祐站起身,目光如刀,扫过殿内众人。
  “这半日,永昌侯身中流矢,侯夫人力战而亡,世子中毒昏迷,次子下落不明——这就是你们说的,功过相抵?”
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在低吼。
  “朕告诉你们,这件事,没完!”
  殿内一片死寂。
  所有人都跪倒在地,不敢抬头。
  周承祐胸膛起伏,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。
  他盯着那些跪伏的臣子,许久,才缓缓坐回椅中。
  “传朕旨意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着锦衣卫指挥副使,即刻率缇骑三百,驰赴边关黑水城。”
  “一,详查李崇所部自受命开拔之日起,至黑水城决战时止,所有行军路线、粮草调度、军令往来,凡有迟滞、疏漏、违命之处,无论涉及何人,皆需查实取证,速速回奏。”
  “二,代朕抚慰贺家军残部,尤其好生看顾重伤之世子贺宗英,用太医院所备珍药,不惜代价,务必救治。”
  “三,全力搜寻贺家次子贺宗杰下落,生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  周承祐顿了顿,目光掠过跪伏的众臣,最终落在殿角沉默的谢蕴宁身上,那一眼极深极快,旋即收回。
  “另,追封永昌侯为忠勇公,谥号‘武毅’,其妻追封一品诰命忠勇公夫人,以国礼厚葬。”
  “其长子贺宗英,晋封云麾将军,待伤愈后袭爵。次子贺宗杰……若寻回,另加封赏。幼子贺宗麒,晋昭武校尉,待其伤愈回京,另行擢用。”
  旨意既下,殿内落针可闻。
  几位方才还为李崇求情的大臣,此刻额角已渗出冷汗,再不敢多言一字。
  谁都听得出来,陛下这已不是简单的抚恤追封。
  详查李崇部行军迟滞,分明是要深究到底,矛头直指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拥兵自重,又或是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贻误军机之罪。
  此事一旦坐实,便是泼天大祸。
  “都退下吧。”周承祐挥了挥手,疲惫地闭上眼。
  众臣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  殿内重新恢复寂静,只余下君臣二人,以及角落里侍立的张宣礼。
  谢蕴宁自始至终垂首站立,手中捧着的几份待呈文书边缘,已被她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皱。
  “玄瑜。”周承祐的声音,将她从几乎溺毙的思绪中拉回。
  谢蕴宁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声音竭力平稳:“臣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