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的不安很快影响到了周承祐。
原本她将心事藏得很严实,但周承祐生了一双炬眼,愣是看了出来。
他问过谢蕴宁后,并没多怀疑,立刻叫人暗中去查。
谢蕴宁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多疑:“或许只是边关事忙,没有空写……”
周承祐看着她说:“他待你一向郑重,若非不得已,必不会少了这家书。既是有不得已,自是要查清楚。”
谢蕴宁就没再说什么。
周承祐的人领命离去后,谢蕴宁心中安定了几日。
只是这种安定没过多久,密报便送到了周承祐的案头。
一整页潦草的字迹,让周承祐面色铁青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……黑水城外决战。永昌侯率主力正面迎敌,侯夫人率女兵侧翼策应。战至黄昏,狄军溃败三十里,大捷。”
“然永昌侯身中流矢,落马殉国。侯夫人为护侯爷尸身,力战不退,身中十三刀,与侯爷同殁。”
“世子为护幼弟贺宗麒,背心中箭,箭镞带毒,昏迷不醒,危在旦夕。次子率小队追击残敌,误入沼泽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贺宗麒左臂重伤,右腿中箭,幸得亲兵拼死相救,才得以生还。”
“李崇所部援军迟至半日,战中支援并不及时。军中已有怨言,疑其故意拖延。”
“……”
密报乃安插在边关的锦衣卫所书,自是不可能欺瞒。
所以,造假的是那封大捷的军报。
军报中功劳都归在了援军李崇身上,将永昌侯夫妇之死等只字未提。
而永昌侯等人如今有冤屈却难言。
周承祐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,钉进他的眼底。
殿内寂静无声,只有铜漏滴答作响。
许久,他才缓缓将密报折好,收入怀中。
起身走到窗前,周承祐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玉兰,眼中情绪翻滚,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暗色。
“张宣礼。”他唤道。
一直候在门外的张宣礼应声而入:“陛下。”
周承祐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:“传朕口谕,今日起,所有边关军报,除朕亲览外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若有泄露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格杀勿论。”
张宣礼心中一凛,忙躬身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张宣礼退下后,周承祐重新坐回御案后。
他提笔想批阅奏章,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,一滴墨晕开,染污了奏本。
他索性放下笔,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永昌侯的面容。
那个曾在御书房与他侃侃而谈边关防务的老将,爽朗豪迈,笑声震屋瓦。
又想起贺老夫人慈祥的脸,还有谢蕴宁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。
周承祐睁开眼,眼底一片晦暗。
贺家遭此大难,他要如何瞒着谢蕴宁?他又能瞒得住吗?
可瞒不住也得瞒。
周承祐在朝堂上并没直接提及边关的事,但私下里却有很多动作。
谢蕴宁谨慎敏锐,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。
加上她本就在等周承祐的密报,却见周承祐迟迟不说,只是安排下面的人清理佞臣,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等不到周承祐主动说,谢蕴宁便自己去问。
“陛下,边关如今……可有新消息来?”
周承祐避开她的眼睛:“这几日并无急报。若有消息,朕会告诉你。”
谢蕴宁却立马察觉到了不正常。
她有些大逆不道的盯着周承祐的眼睛,直到张宣礼匆匆的脚步声传来:“陛下,边关急报!”
这份急报,才是报永昌侯夫妇战死的。
比真正的军报晚了近一个月。
周承祐气怒,却也知如今瞒无可瞒,只好闭上眼,把军报递给了谢蕴宁。
谢蕴宁一目十行地扫完,脸色煞白一片。
她茫然地望着上面的字,都是认识的,可汇集在一起,却好像有些看不明白了。
永昌侯夫妇怎么会战死呢?
不是去了援军,去了粮草吗?
为什么?上次大捷都未提及的事,为何这次就如此板上钉钉?
这份急报也是假的吧?
谢蕴宁呆呆站着,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玉像。
周承祐紧盯着她,眼中悲拗和愧疚一闪而过:“玄瑜……”
谢蕴宁晃了晃身子,猛地回过神。
她用力眨了下眼,才将手中军报仔仔细细折好,双手奉还给周承祐。
然后,她低头行礼:“陛下……容臣告假三日。”
声音平静,语调却格外沙哑。
周承祐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沉默地点头,看着谢蕴宁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勤政殿。
可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,谢蕴宁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张宣礼连忙上前扶住。
谢蕴宁轻轻挣开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勤政殿的院子,走出宫道……直到出了宫门,她却没再乘坐马车,而是飞身上马,朝着贺府疾驰而去。
到了贺家门口,谢蕴宁没有停留,径直往后院祠堂去。
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。
推开祠堂的门——
烛火摇曳,香烟袅袅。
贺老夫人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着眼,对着那一排排牌位。
她穿着素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可谢蕴宁看得清楚,那双合十的手,在微微发颤。
所以……老夫人也已经知道消息了。
谢蕴宁鼻头猛地一酸,忍了整整一路的眼泪,在这一刻,终于决堤。
她捂住嘴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,晕开深色的水痕。
可她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那样站着,任由眼泪无声流淌。
贺老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缓缓睁开眼,却没有回头,苍老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,平静得可怕:“宁宁回来了。”
谢蕴宁松开手,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,走到贺老夫人身边,跪下。
“祖母。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。
贺老夫人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总是慈祥温和的眼睛,此刻空洞洞的,没有泪,也没有光。
她伸手,轻轻抚过谢蕴宁的脸颊,替她擦去残留的泪痕。
“别哭。”贺老夫人说,“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,不用哭。”
谢蕴宁想点头,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。
贺老夫人不再劝她,只是转回头,继续望着那些牌位。
烛火在她脸上跳跃,映出深深的皱纹。
她或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,就这样呆呆跪着,盯着老侯爷的牌位。
如今这些牌位里,又要加上她儿子儿媳以及孙子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