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承祐沉默地看着谢蕴宁很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谢蕴宁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,喉结滚动了几番,才哑声道:“玄瑜……是朕对不住你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沉甸甸地压在殿中。
谢蕴宁顿了顿,才缓缓摇头。
她眼帘低垂,盯着御案一角繁复的云纹,声音同样沙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稳。
“陛下言重了。援军、粮草、抚恤、追封……陛下已为贺家,为边关将士,做到了能做的一切。是臣……该谢陛下隆恩。”
这话真心实意,可周承祐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
他想说些什么,宽慰也罢,承诺也罢,可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最终,他只是极疲惫地摆了摆手,声音低不可闻:“……下去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谢蕴宁行礼,转身,一步步退出殿外。
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
周承祐独自坐在空旷的勤政殿内,望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御案后的身影拉得孤长。
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着那道光柱里的尘埃浮沉,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。
谢蕴宁回到尚宫局,径直入了内室,紧闭房门。
岳兰贞和喜梅守在门外,听着里面一片死寂,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红了眼眶,却不敢出声惊扰。
直到次日清晨,房门才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谢蕴宁走了出来。
她还未梳洗,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,衣服却整整齐齐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许是熬了夜,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,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得骇人。
仿佛所有的波澜,都被冻结在了最深处的寒潭之下。
喜梅和芸秀不敢多说什么,沉默地伺候她梳洗。
整理妥当去公事房,局中女官宫人见了谢蕴宁,心中俱是一凛,纷纷低头行礼,不敢多言半句。
往日尚宫局中虽也肃静,却总有几分鲜活气。
如今却似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日子便在这片沉闷中悄然滑过。
边关的战报依旧陆续传来,皆是“大捷”。
李崇所部与贺家残军配合,又打了几场胜仗,渐渐收复了部分失地。
狄人经此一役,元气大伤,加之春夏之交草原水草丰美,正是蓄养牛羊的时节,他们终究耗不起,在几次拉锯后,终于彻底撤回草原深处。
持续了大半年的边关战事,终于尘埃落定,迎来了久违的、脆弱的安宁。
消息传回京中,朝野上下松了口气,宫中紧绷的气氛也略略缓和。
谢蕴宁却始终绷着心神。
她望着一封刚刚送抵的、来自兵部的正式文书。
文书内容简洁,公事公办地陈述了凯旋将士不日将抵京的行程安排,以及……忠勇公夫妇、忠勇公世子、次子灵柩随军归京,由其幼子昭武校尉贺宗麒扶灵护送的事宜。
谢蕴宁望着上面的字,心中冰凉一片。
原本以为贺世子能被救回来,以为贺二郎能全须全尾的回到营中,可没想到,这只是所有人的奢望。
贺家满门,竟只剩下贺宗麒一个儿郎。
外头有蝉鸣传来,一片喧嚣的夏意。
谢蕴宁却只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很,那蝉鸣吵闹得很,一股刺疼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约好的夏日归来,变成了白幡,灵柩,以及贺宗麒未愈的伤体。
她闭上眼,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,这才摊开一份新的奏章摘要,提起笔。
……
盛夏的日头毒辣,晒得青石板路发烫。
上京城却没了往日的喧嚣。
从城门到皇城的主街上,百姓们早早便自发聚集在两侧,沉默地等待着。
没有人高声喧哗,也没有人推搡拥挤,所有人都穿着素色衣衫,神情肃穆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、几乎凝滞的悲伤。
谢蕴宁站在周承祐身后半步的位置,一身月白素服,发饰干净。
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。
等了许久,远处终于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。
来了。
人群起了轻微的骚动,又迅速归于寂静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望向城门方向。
先映入眼帘的,是玄色的军旗。
旗面破损,染着暗沉的血迹,却在晨风中张扬肆意地飞荡。
紧接着,是一列列沉默的将士。
他们铠甲残破,面容疲惫,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脚步整齐而沉重,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闷响。
然后,是灵柩。
第一具棺木由八名将士抬着,棺身覆盖着大周玄底金边的军旗。
其后是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一共四具。
棺木都用上好的楠木制成,漆成沉郁的黑色,在烈日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扶灵的,是一个身着银甲、外罩素袍的年轻将军。
贺宗麒。
谢蕴宁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他瘦了太多。
原本合身的银甲如今显得空荡,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突出,肤色是被边关风沙侵蚀后的粗糙黧黑。
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,右腿行走时看得出明显的迟滞。
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明亮,却沉甸甸地压着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悲怆。
他走在最前方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可谢蕴宁看得分明,他握着缰绳的右手,指节用力到泛白,微微颤抖。
灵柩缓缓前行。
街道两侧的百姓,起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。
后来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低声念着佛号。
直到灵柩行至中段。
不知是哪个角落,先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哽咽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像是堤坝终于溃决,悲伤的洪流汹涌而出。
低泣声、呜咽声、压抑的哭声,从四面八方响起,渐渐连成一片。
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跪了下来,朝着灵柩叩首;有妇人捂住嘴,眼泪滚滚而下;连不懂事的孩童,也被这铺天盖地的悲声感染,惶然地抓着母亲的衣角。
满上京街头,悲声震天。
贺家数代镇守边关,原本还算子嗣兴旺的贺家,如今满门却只余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