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一过,谢蕴宁又回到了忙碌的日子里。
御前行走的职务,比她预想的还要繁重。
每日天不亮便要离开尚宫局,在勤政殿旁的值房内整理奏章,将紧要的挑出来摘要,附上初步建议,赶在皇帝晨起后呈上。
朝会时她需随侍在侧,记录要点,有时周承祐会直接询问她的看法。
散朝后,又要处理各地呈上的密报、军情急递,常常忙到宫门下钥才能回到尚宫局。
但尚宫局也有不少事务需要她处理。
边关战报如雪片般飞来,时好时坏。
正月十五那日,捷报传来:贺宗麒率精骑夜袭狄人粮草大营,烧毁粮草数千石,狄军被迫后撤三十里。
朝堂上一片欢腾,皇帝当即下旨嘉奖,赏赐如流水般送往贺府。
可没过几日,坏消息接踵而至:狄人增兵五万,绕道突袭黑水城侧翼,守将血战三日,终因寡不敌众,失守隘口。
黑水城陷入腹背受敌之境,永昌侯带伤上阵,死守城门,箭矢用尽便以滚石擂木,战况惨烈。
谢蕴宁在值房里看到这份战报时,手颤了又颤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战报摘要整理好,面色如常地呈给皇帝。
周承祐看完,沉默良久,才道:“增派援军,刻不容缓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谢蕴宁行礼,转身时却被周承祐叫住。
“谢卿。”
谢蕴宁回身: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周承祐看着她苍白的脸,缓声道:“永昌侯身经百战,黑水城城防坚固,援军不日即到……贺家父子皆久经沙场,你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这话已是逾越了君臣本分,带着明显的宽慰之意。
谢蕴宁心中一涩,低声道:“臣明白。谢陛下关怀。”
她退出殿外,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。
春日还未彻底到来,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,刺骨地冷。
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回到值房,谢蕴宁铺开纸笔,开始草拟调兵文书。
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。
自那日后,谢蕴宁更加拼命。
她不仅处理分内之事,还主动查阅历年边关战例、地理志、粮草调度记录,将有用信息整理成册,呈给周承祐参考。
对于兵部、户部呈上的方案,她总能提出切中要害的质疑或建议。
几次下来,连那些原本看不起女子参政的老臣,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。
二月初,边关再传噩耗。
援兵在路途上遭遇罕见暴雪,三成粮草被掩埋,将士死亡众多。
紧接着,押送军械的队伍在山西境内遭山匪劫掠。
说是山匪,可装备精良、行动有序,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。
朝堂上为此吵得不可开交。
兵部尚书气得胡子直抖,在早朝时当庭怒斥:“天灾尚可说是时运不济,这人祸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!陛下,此事必须严查!”
周承祐坐在龙椅上,面色沉静如水,眼底却凝着寒冰。
他何尝不知这是有人故意捣乱?
长公主被软禁后,其党羽虽表面收敛,暗地里的动作却从未停止。
宋鹤卿仍以驸马身份在外活动,与越王往来的密信被锦衣卫截获过两封,虽内容隐晦,却足以证明二人仍在谋划。
只是眼下证据不足,边关又吃紧,实在不是清算的时候。
“查自然要查。”周承祐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下了满殿嘈杂,“但边关等不得。李老将/军。”
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的李崇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率五万兵马,即日开拔,驰援黑水城。”周承祐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粮草军械,朕会另拨一批,由禁军亲自押送。此次若再出差错,相关人等,一律军法处置。”
李崇单膝跪地:“臣领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谢蕴宁站在御案侧后方,垂眸记录着旨意。虽笔尖稳如磐石,只有她自己知道,掌心已沁出薄汗。
李崇是宿将不假,可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。
此番前去,究竟是真心驰援,还是另有所图?
退朝后,谢蕴宁回到值房,将今日议定的事项整理成文书。
窗外春光渐暖,柳枝抽出嫩芽,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。
贺宗麒上一封信是十天前到的,那时黑水城已被围半月,箭矢将尽,滚石擂木也用得差不多了。
他在信末匆匆写道:“父亲旧伤复发,仍每日巡城。母亲冻伤未愈,大哥可勉强下地,二哥前日突围送信,肩中一箭,无碍。勿念。”
勿念。
怎能不念?
谢蕴宁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继续提笔疾书。
几日后,三年一次的春闱展开。
上京再度变得热闹起来,但谢蕴宁因待在深宫中,并未感受到。
直到春闱结束放榜,谢蕴宁休沐归家,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份热闹。
她刚回家没多久,素枝就送来一份礼单并一封信:“姑娘,门外有位陆夫人差人送来这些,说是感谢大人昔日恩情。”
“陆夫人?”谢蕴宁接过,展开信笺。
信是陆清远的夫人亲笔所写,字迹娟秀,言辞恳切。
原来今科春闱放榜,陆清远高中二甲第七名,所以他夫人特来报喜道谢,感念当年谢蕴宁在夫妻二人困顿时伸出援手,助陆清远离开泸州,这才有今日功名。
随信附上的礼单并不贵重,无非是些首饰及时兴的料子,重在心意。
谢蕴宁看完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“陆先生寒窗苦读,终有今日,是他的本事。”她将信收起,对岳兰贞道,“备一份回礼,不必奢华,拣实用的文房四宝并几部新刊的经史子集送去。再封二百两银票,就说是贺他金榜题名,安家之用。”
素枝应下,又八卦道:“今科进士里,还有几位姑娘也认得。”
“哪些人?”
“孟哲孟郎君,中了二甲头名。还有曾与大人相看过的姚观宇郎君,也榜上有名,只是名次靠后。”
姚观宇此人早被谢蕴宁厌弃,但他能考上,倒也不意外。
毕竟家里当年给她相看的寒门举子,必然都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人。
至于孟哲能得二甲头名,谢蕴宁也确实为对方高兴。
两人虽有缘无分,但孟哲算是父亲的门生,以后也可常往来。
“都是好事。”谢蕴宁没提姚观宇,只吩咐素枝,“孟哲那边,父兄应当是封了贺礼的,我们就不必做什么了。”
她毕竟已是人妇,和孟哲私下也没什么往来,就不需要多此一举。
素枝应了一声,退出门外。
谢蕴宁却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