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雪又下了起来。
祖孙二人对坐用晚饭,依旧只有四菜一汤,简单得近乎冷清。
贺老夫人却比早上多吃了一些,还让厨房做了谢蕴宁爱吃的桂花糖藕。
“听宗麒说,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。”贺老夫人夹了一块给她,“他还说,你三岁时为了抢糖藕,把你哥推了个跟头。”
谢蕴宁忍不住笑了:“是我娘跟他说的,他竟连这个都跟祖母说。”
贺老夫人也笑:“这孩子恨不得将你的好都说给我听呢!”
说起往事,厅里总算有了些暖意。
可夜深人静时,谢蕴宁独自躺在与贺宗麒的卧房里,听着窗外风雪声,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了上来。
她侧过身,叹口气,默默地闭上了眼睛。
初二一早,谢蕴宁辞别贺老夫人,回了谢府。
谢家倒是热闹许多。
谢屹和傅静君都等在门口,一见她下车,傅静君便红了眼眶,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:“瘦了,定是没好好吃饭。”
听母亲每次见面都这么说,谢蕴宁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娘,我没瘦,还胖了点呢!”
傅静君摸着她的手道:“胖什么胖?这三两肉还叫胖?”
谢屹虽端着严父的架子,眼中却也满是关切:“宫里事务繁忙,也要顾惜身子。”
谢蕴宁心中一暖,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:“女儿都好。爹娘近日可好?哥哥呢?”
“你哥一早就出门拜年去了,说是晌午回来。”谢夫人拉着她往里走,“快进屋,外头冷。”
谢家的年味比贺府浓得多。
门上贴着新写的春联,廊下挂着红灯笼,仆从们穿着新衣,脸上带着笑。
厅里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,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。
谢屹问起宫中近况,谢蕴宁拣能说的说了些。
“边关有信来吗?”傅静君更关心这个。
谢蕴宁将贺宗麒信中所说大致讲了,略去凶险处,只说公婆兄长安然,贺宗麒也一切平安。
傅静君顿时念佛不止:“阿弥陀佛,真是菩萨保佑。”
午间,谢归鸿回来,一家人围坐用饭。
虽打算不提政事,但聊着聊着,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朝堂上的安排。
“陛下已下旨,从江南调拨第二批粮草,开春便发往边关。兵部这几日都在议增兵之事,李老将/军主动请缨,要率五万兵马驰援。”
谢归鸿忍不住道:“李崇?他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谢蕴宁抬眸:“哥哥觉得不妥?”
谢归鸿摇头:“说不上不妥。李老将/军确是宿将,只是他年事已高,且与永昌侯素来有些……理念不合。此时前去,恐生掣肘。”
谢蕴宁想起太后曾提过,长公主一系力推李崇接替永昌侯。
如今长公主虽被软禁,但其以驸马宋鹤卿为首的党羽仍在,李崇此刻请缨,未必没有别的打算。
就是不知道陛下又是什么想法?
饭后,谢蕴宁去看了女儿云翀。
小丫头又长高了些,穿着大红袄子,像年画上的娃娃。
见谢蕴宁来,她迈着小短腿扑过来,奶声奶气地喊“娘亲”。
谢蕴宁将她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小脸:“云翀想娘亲了吗?”
“想!”云翀用力点头,又眨着大眼睛问,“贺爹爹呢?贺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谢蕴宁抿了下唇,随后柔声道:“贺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,等春天来了,就回来了。”
“春天是什么时候?”
“等花儿都开了,燕子飞回来的时候。”
云翀似懂非懂,却乖巧地搂住谢蕴宁的脖子:“那云翀等花儿开。”
谢蕴宁抱紧女儿,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,轻轻蹭了蹭。
在谢家住了一日,初三早晨,谢蕴宁向父母辞行。
傅静君不舍:“才住一晚就要走?多住几日吧,初五再回宫也不迟。”
“那边祖母一人在家,我带云翀过去陪陪她。”谢蕴宁温声道,“况且初四我要当值,今日回去正好收拾收拾。”
谢屹理解地点点头:“是该回去。贺老夫人年事已高,宗麒又不在,你多陪陪她是应当的。”
果然,贺老夫人一见云翀,眼中顿时有了光彩。
小丫头嘴甜,一声声“太奶奶”叫得老夫人眉开眼笑,将她搂在怀里心肝肉地疼。
“哎哟,我们云翀又重了。”贺老夫人掂了掂,笑着对谢蕴宁道,“这孩子长得像你,眉眼漂亮沉静,性子却活泼,竟有些像宗麒小时候。”
谢蕴宁被逗笑。
这是她和萧玦之的孩子,哪里就能和贺宗麒又像了。
不过也许是漂亮的人都有些相似性,云翀和贺宗麒一起待久了,确实有点儿像贺宗麒。
贺宗麒自己和谢蕴宁是不打算生孩子的,所以也把云翀当亲闺女。
如今两人好的和亲父女似的。
至于萧玦之,云翀早就把这个亲爹忘记了。
也是沈画意有了孩子留住了贺宗麒的心,不然那个贱东西必然还要纠缠上来。
云翀在贺老夫人怀里扭来扭去,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,忽然指着博古架上的一柄木制小枪:“太奶奶,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你贺爹爹小时候玩的。”贺老夫人让丫鬟取下来,递给云翀。
小枪做工粗糙,枪头圆钝,是贺宗麒幼时习武用的。
云翀拿在手里挥舞,咯咯直笑。
贺老夫人看着她,眼神柔软得不像话。
那一整天,贺府里终于有了笑声。
云翀满院子跑,丫鬟婆子跟在后面追,贺老夫人坐在廊下看着,不时提醒“慢些跑”“当心台阶”。
谢蕴宁在一旁陪着,偶尔与贺老夫人说几句话,心中那份沉郁,终于被冲淡了些。
傍晚,谢蕴宁亲自下厨,做了几样贺老夫人爱吃的菜。
云翀坐在特制的高椅上,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,乖巧模样逗得贺老夫人开怀大笑。
“有孩子在,就是热闹。”贺老夫人给云翀擦脸,眼中满是慈爱,“宁宁,谢谢你。”
谢蕴宁摇头:“该是我谢祖母。有云翀陪着,我也安心许多。”
是夜,云翀竟主动说要和太奶奶睡。
贺老夫人竟也依了,让丫鬟在小榻上加床被褥,亲自哄云翀入睡。
谢蕴宁站在门外,听着屋里传来祖母轻柔的哼唱声,还有云翀模糊的呓语,心中终于熨帖许多。
她转身走向祠堂,推门进去,在蒲团上跪下。
烛火摇曳,映着那一排排牌位。
她仰头望着最下方那几个未上色的名字,安静的上了香,在心中默默念叨。
香炉中青烟袅袅,仿佛无声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