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这里,谢蕴宁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一半。
公婆平安,大哥捡回性命,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她眼眶发热,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狄人虽暂占上风,然其粮草补给亦难以为继,冬日酷寒,彼之损失亦巨。我军据守黑水城,城高池深,军民一心,狄人强攻数次皆未能下。”
“日前,愚夫率小队精骑出城袭扰,焚其粮草一处,小胜一场,挫其锐气。陛下所遣援军与粮草已陆续抵达,军心大振。岳父与舅兄所筹之药材棉衣,解了燃眉之急,将士们皆感念天恩与谢家之义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说着战事,说着见闻,说着对朝廷支持的感谢,语气渐渐从沉稳变得轻快,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飞扬。
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……边关一切都好,勿念。唯风雪之夜,帐外胡笳声起,思卿甚切。”
“尝忆去岁除夕,与宁姐姐共守岁,卿手烹茶,其香犹在鼻端。今相隔千里,唯愿卿身体康健,诸事顺遂。”
“待来年夏日,狄人退去,边关靖平,愚夫必快马加鞭,归家与卿团聚。珍重万千,盼复。夫,宗麒字。”
最后,还附了一朵红梅,言明赠与谢蕴宁,就当是一同赏过花了。
谢蕴宁将信反复看了三遍,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那朵早已干枯、却仍保持着淡粉色的边关红梅。
花瓣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可见,仿佛还带着塞外的风雪气息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梅花取出,放在掌心看了许久,才取出一本书将其夹入。
提笔回信时,窗外恰好传来子夜的更鼓声。
值房里炭火正旺,灯花偶尔爆开细碎的噼啪声。
她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片刻,才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夫君宗麒亲启:见字如面。京中岁除,宫宴简素,妾于值房守岁,得卿书信,如获至宝……”
她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都斟酌着。
先说了京中近况,陛下已安然回宫,朝政渐稳,援军粮草皆已发出,让他安心。
又提及太后身体康健,祖母精神尚好,让他不必挂念家中。
还写了对公婆的关怀,以及对贺宗麒的殷殷挂念。
信末,她添上一句:“纸短情长,言不尽意。望君珍重,盼早归期。妻,蕴宁字。”
待墨迹干透,她将厚厚的信纸折好,装入信封,以火漆封缄。
做完这一切,窗外已透出熹微晨光。
谢蕴宁望着外面,忽然想起,贺宗麒如今已年满二十,可他的弱冠礼未来得及举办,他的表字也还未曾取。
也不知公爹在边关有没有为他取字?
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。
正月初一,宫中休沐。
谢蕴宁早早起身,换上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,外罩狐裘,乘马车回了贺府。
门房老仆见她回来,忙躬身行礼,眼中却掩不住忧色:“少夫人回来了。”
“祖母可起身了?”谢蕴宁问。
“老夫人寅时便起了,在祠堂待了半个时辰,这会儿正在花厅用早膳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,径直往花厅去。
穿过熟悉的回廊,院中红梅开得正盛,积雪压在枝头,红白相映,本该是喜庆景致,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。
两个小丫鬟正在扫雪,见她来了,忙停下行礼,声音也压得低低的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花厅里,贺老夫人独自坐在桌前。
桌上摆着四样小菜并一碗粥,她却几乎没动筷,瞧着便知没什么胃口。
“祖母。”谢蕴宁轻声唤道。
贺老夫人回过神,见她来了,脸上露出笑容:“宁宁回来了?快坐下,可用过早饭了?”
“在宫里用过了。”谢蕴宁在她身边坐下,看了眼几乎未动的饭菜,“祖母怎么吃得这样少?可是胃口不好?”
“人老了,吃不下多少。”贺老夫人摆摆手,示意丫鬟再添副碗筷,“既然来了,就陪祖母再用些。宫里休沐几日?”
“到初五。”谢蕴宁接过丫鬟递来的粥,舀了一勺,却也没什么胃口。
祖孙二人相对而坐,厅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勺碗轻碰的声响。
往年初一,贺府虽然也没多少人,但有贺宗麒在,也还算热闹。
可如今,厅堂空旷,只有她们二人。
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别家的爆竹声,更衬得这屋里寂静得让人心慌。
谢蕴宁食不知味地喝着粥,思绪也飘了很远。
“宁宁。”贺老夫人忽然开口,打断她的思绪。
谢蕴宁抬头:“祖母?”
贺老夫人放下勺子,看着她,眼神温和却通透:“你心里惦记着宗麒,惦记着边关,祖母知道。但你还年轻,不必整日陪着我这老婆子。今日初一,你该回谢家去看看你爹娘。他们只有你一个女儿,定也挂念你。”
谢蕴宁摇头:“我昨日已派人送信回去,说明日再回。今日就在这儿陪祖母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贺老夫人叹了口气,“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阵仗没见过?你公爹第一次上战场时,我才三十出头,那时整日提心吊胆,夜里睡不着,白天吃不下。”
“后来他一次次出征,我一次次送别,慢慢也就习惯了。这贺家的女人啊,都得学会等。”
她伸手握住谢蕴宁的手,掌心粗糙却温暖:“你还年轻,不必强迫自己像我一样。该回娘家就回,该笑就笑,该哭……也别忍着。”
“宗麒不在,你更要好好过日子,这样他在边关才能安心。”
谢蕴宁反握住贺老夫人的手,轻声道:“祖母,我不觉得是强迫。这里也是我的家。”
贺老夫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终究没再劝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那便随你吧。”
这一日,谢蕴宁哪儿也没去。
她陪着贺老夫人说话,打理院中的红梅,又去祠堂上了香。
午后,她坐在贺宗麒的书房里,将他常看的兵书一一整理擦拭。
书架最上层有个檀木盒子,她取下来打开,里面是贺宗麒少年时练字的字帖、猎到的第一根鹰羽、还有她嫁进来后,两人一起写的对联草稿。
她一张张翻看,仿佛能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,如何一步步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