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猛地闭上了眼,脸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心底却委实松了口气。
还好陛下心底温善,还好陛下仍念着那些姐弟情谊。
崇华这该死的丫头,怎能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……
太后的指尖微微颤抖,好一会儿后才低声自语道:“静思苑……也好,清静。”
秦嬷嬷在一旁垂手而立,不敢接话。
良久,太后才睁开眼,眼中是一片沉静的疲惫:“帮哀家谢谢陛下。”
内侍轻声应下,转身走了。
太后将殿内所有人遣退,独自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发呆。
手中佛珠越捻越快,最终“啪”一声,线断了,檀木珠子滚落一地。
她看着满地狼藉,怔了半晌,才缓缓弯下腰,一颗一颗,慢慢捡起。
长公主被软禁宫中的消息,并未大肆宣扬,但该知道的人,很快都知道了。
宋鹤卿在公主府接到宫中口谕,说太后思念外孙,接两位小主子进宫小住时,心中便是一沉。
再联系长公主自午后进宫便再无音讯,他立刻明白,事情恐怕败露了。
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,温言谢过传旨內侍,吩咐奶嬷嬷仔细为孩子们收拾东西,亲自将一双儿女送上了进宫的车轿。
看着马车驶离,宋鹤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转身回府时,脚步已然带上了急促。
回到书房,他屏退左右,迅速修书数封,用火漆封好,唤来绝对心腹。
“立刻送出城,按老地方,交给该交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锐利,“记住,要快,要隐秘。”
心腹领命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宋鹤卿走到窗边,望着皇宫的方向,眼神阴鸷。
皇帝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长公主这枚棋子,怕是废了。好在越王并未完全信任长公主,如今他们也该启动新的计划了。
只是,皇帝既然已经察觉,接下来的路,恐怕要难走得多。
……
谢蕴宁正式成为御前行走后,白日开始在勤政殿旁的一处值房当值。
官阶虽只是七品,但“御前行走”这个职位本身便意味着极大的信任和权力。
她需要协助皇帝处理每日如山的奏章,筛选摘要,提出初步建议,有时甚至参与小范围的议事。
接触到的朝政机密远比在太后身边时更多,肩上的担子也更重。
相对应的,她与皇帝的相处时间自然多了起来。
但令谢蕴宁微微松口气的是,周承祐待她,与对待其他臣子并无二致。
议政时,他神情专注,言简意赅,听取她的意见时目光平静,采纳或否决都基于政事本身,从未有过任何超越君臣界限的言辞或举动。
那份曾经流露过的、让她感到压力的情愫,仿佛随着他西山归来,彻底沉淀了下去,封存在了帝王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。
他们之间,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令人舒适的距离。
只是,这份“本分”之下,又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致关怀。
冬日天寒,谢蕴宁在值房整理奏章时,张宣礼总会“恰好”送来一个暖手炉,说是陛下体恤臣工,各值房都有份。
可谢蕴宁留意过,其他几位轮值的翰林或中书舍人,似乎并未收到。
下雪时,她若离开勤政殿稍晚,必有小內侍撑着伞等候,说是张总管吩咐的,雪天路滑。
到了饭点,御膳房总会送来几样精致的、合她口味的菜肴,并一壶热茶,温度总是恰到好处。
这些关怀无声无息,体贴入微,却又恪守着分寸,绝不让人感到冒犯或负担。
谢蕴宁心中明了来自何处,最初有些许不安,但见周承祐本人从未借此表露什么,态度始终如常,她便也坦然接受了。
既是君恩,感念于心,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回报。
转眼到了除夕。
宫中虽有宴饮,但皇帝以伤病未愈、边关战事未平为由,只简单受了群臣朝贺,便散了宴席,显得比往年冷清许多。
谢蕴宁在值房守岁。
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爆竹声,衬得殿内愈发寂静。
她面前摊开着文书,心思却有些飘远。
边关……不知今夜是何光景?风雪是否凛冽?将士们可能吃上一口热饭?贺宗麒他……可还好?
正想着,岳兰贞轻手轻脚进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,将一个厚厚的、带着风尘痕迹的信封双手呈上。
“大人,贺小将/军来信了。”
谢蕴宁眼睛一眨,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信封。
牛皮纸的信封,边角已被磨损,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感。
上面熟悉的字迹,力透纸背——“夫人亲启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对岳兰贞道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岳兰贞会意,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谢蕴宁坐回灯下,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。
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,贺宗麒的字迹跃然纸上,有些潦草,却依旧能看出执笔人的急切与思念。
“宁姐姐见字如晤:边关苦寒,然心中炽热,皆因念你。一别数月,无一日不思,无一夜不梦。今岁除之夜,营中将士分食炙肉,共饮浊酒,遥祝京中安康。愚夫独坐帐中,提笔与吾妻语……”
谢蕴宁一字一句读着,仿佛能透过纸张,看到贺宗麒在摇曳的烛火下,呵着冻僵的手,认真写信的模样。
信中,贺宗麒详细说了边关近况。
永昌侯当日中伏,确实因一份假情报,但侯爷征战多年,虽追击却并未冒进,留有后手。
被困落鹰峡是真,但绝境之中,侯爷与侯夫人里应外合,竟生生撕开狄人一道口子,带领残部退守黑水城。
虽丢失三城,但主力未失,军心未溃。
“父亲肩胛中箭,幸未伤及要害,如今已能下地行走。母亲为掩护大军,率女兵断后,与主力失散,一度下落不明。”
“然天佑忠良,母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,竟带着数十女兵穿越雪山,迂回数百里,五日前已与二哥部汇合,只是冻伤颇重,需好生将养。”
“大哥伤势最重,昏迷七日方醒,如今已脱离险境,只是失血过多,体虚畏寒,需长久调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