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还在说。
这么多年,她心中压抑太多,野心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,让她每日不得安生。
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,她自然要全部说出来。
一口气说了许多,将多年积郁倾泻而出。
御书房内只剩下长公主略显急促的喘息声,和周承祐沉默的注视。
周承祐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直到长公主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:“所以,皇姐并非认为越王贤于朕,也并非真心想辅佐他上位。你只是想借他之力,扳倒朕,然后……取而代之?”
“是!”长公主斩钉截铁,“这江山,周家的男人坐得,我周崇华为何坐不得?论才干,论能力,我哪一点输给你?哪里就输给了朝堂上那些庸碌的男人?”
“就因为这该死的男女之别,我便只能困在后宅,看着你们指点江山?我不甘心!我就是要争一争,哪怕输了,我也认!”
周承祐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疯狂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落在长公主耳中,却让她莫名一顿。
“皇姐果然还是皇姐,”周承祐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轻松,“皇姐一点都没变。从小到大,你想要的东西,从来都是明明白白说出来,哪怕那东西在别人看来多么惊世骇俗,多么不该属于你。”
长公主怔住了。
她设想过周承祐的反应。
震怒、斥责、痛心,甚至立刻下令将她拿下。
唯独没想过,他会是这样的平静,甚至带着点感慨。
“你……”她一时语塞。
周承祐走回桌案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,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,显得有些悠远。
“皇姐从小便敢说敢做,可以对着父皇据理力争,可以肆意地说自己要骑马射箭……”
“所以,皇姐的不甘,朕或许能懂一二。”周承祐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这并不是皇姐勾结外敌、祸乱朝纲、甚至欲置朕于死地的理由。”
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方才那点微弱的温情荡然无存,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和威严。
长公主立刻大声反驳:“我都说了,我没有勾结倭寇。”
“没有勾结倭寇,那有没有插手军中的事呢?”周承祐的话让长公主骤然沉默,她嘴张了张,却又觉得说不出口。
“你想要权,可以。你若真有治国之才,朕未尝不能给你施展的空间。可你选了一条最不该走的路。”
周承祐的声音沉静,却字字如刀:“与越王勾结,是结党营私;揽财揽权,是蠹国害民;游说朝臣,是动摇国本;而与武将暗通款曲、谋害众臣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:“那是叛国。”
长公主的脸色瞬间白了白,但脊背依旧挺直,不肯示弱。
“成王败寇,如今我落在你手里,要打要杀,随你的便!”
她扬起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仿佛引颈就戮。
周承祐没说话。
长公主又说:“我只求你一件事。母后对此事一无所知,她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所有罪责,我一力承担,不要牵连她。”
周承祐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这时候,你倒想起母后了。那宋鹤卿呢?你的驸马,你的盟友,你孩子的父亲,你不替他求情?”
长公主沉默了下来。
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冬日的夕阳透过窗棂,投下长长短短的光影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有些变形。
良久,长公主才低声道:“宋鹤卿……他娶我,本就是为了宋家的前程。这些年,我利用他,他何尝不是利用我?我们之间,与其说是夫妻,不如说是合作。”
“他有他的野心,我清楚。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只是两个孩子……”
长公主的声音里,终于带上一丝颤意。
“他们还小,什么都不知道。陛下若能看在我们姐弟一场的份上……便饶他们一命。若陛下实在愤恨,就将他们送到我身边来,与我一同赴死。”
只是说到最后,她的眼眶却仍旧控制不住地红了,只是别过脸去不叫周承祐看到。
周承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仿佛在权衡,又仿佛只是在出神。
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明灭,看不清具体神情。
终于,他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皇姐。”周承祐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“这段时间,你便称病留在宫里吧。慈宁宫旁边有个小院,清静,你去那里住着,陪陪母后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长公主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疑不定。
软禁。
这是要将她圈禁在宫中。
“驸马想必你也不会管他的去处。至于两个孩子……”周承祐顿了顿,看着长公主瞬间绷紧的神色,缓缓道,“母后想必会想念外孙。稍后,朕会让人接他们进宫小住。”
这已是天大的恩赐。
没有立刻赐死,没有祸及家人,只是软禁。
陛下还是心软!
长公主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,她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,才嘴硬地说:“陛下,你身为皇帝,太心慈手软了。”
周承祐挥了挥手,也不解释,只是神色有些疲惫。
“张宣礼,带长公主去‘静思苑’。”
一直候在门外的张宣礼应声而入,躬身对长公主道:“殿下,请随奴婢来。”
长公主最后看了周承祐一眼,然后,她转身,跟着张宣礼,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。
身影消失在门外,夕阳的余晖将门框染成暗金色,又迅速褪去。
周承祐独自坐在御书房内,许久未动。
直到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,消散在逐渐浓郁的夜色里。
慈宁宫。
太后听完皇帝身边内侍低声的禀报,手里捻着的佛珠猛地停了下来。
这些年长公主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,但她以为只是自己女儿跋扈贪财,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。
见太后身子有些发抖,内侍忙道:“陛下说,长公主如今称病留在宫中小住,还望娘娘能多陪陪她,与她说说话。小郡主二人不日也会进宫,陛下不会牵连他们,请娘娘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