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惊骇的神色落在了周承祐的眼中。
虽心中已有确认，可看到长公主因慌乱而承认，他却还是忍不住有些难受。
他们虽非一母同胞，可也是一同长大的。
母后去世后，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将他接入宫中，悉心照料病重的他，也倾心倾力地将他扶持上了皇位。而同时，也是皇姐一直陪在他身边，和他相伴长大。
这些年里，他们母子姐弟相互扶持。
他以为，这总是不一样的。
到头来只是他觉得不一样。
随着周承祐的话音落下，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茶香依旧袅袅，却仿佛凝滞在了空气中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周承祐望着长公主，眼里的笑意从自嘲变成了悲戚。
长公主反而在最初的慌乱过后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
她挺直了背脊，看着周承祐说：“陛下在说什么，我听不懂。”
见长公主还抵死不认，周承祐叹口气，将桌上厚厚一本册子递过来。
这上面，都是锦衣卫查出来的关于长公主的事。
有以前就收到的，也有近日才整理好的。
一桩桩一件件，不光勾结越王游说朝臣，还有肆意揽权勾结倭寇等等……
长公主只是看一眼，就将册子狠狠扔在了地上。
她怒道：“你早就怀疑我了？”
周承祐很平静：“不是朕怀疑，是皇姐太肆无忌惮了。这些年，弹劾皇姐的折子也有不少，只是被朕压了下去。泸州那次的事，若不是朕，皇姐是如何下场，心里也该清楚。”
长公主却怒吼道：“我是揽权揽财不错，可我没有勾结倭寇！”
长公主知道，泸州当年的事和勾结倭寇有关。
这事儿是宋家安排摇光商队做的，但宋鹤卿说只是买卖过东西，并没深交。
她是周氏女，是周朝的公主，怎会做出和倭寇勾结的事？
见长公主眼中满是怨恨和恼火，周承祐心中好受许多。
他没有再纠结以前的事，只看着长公主问道：
“皇姐说了这么多，朕想问的却只有一句。皇姐做这么多，不惜与越王往来多年，甚至意图置朕于死地，是认定了越王比朕更适合坐这个皇位吗？”
长公主被周承祐难过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刺，随即扬起下巴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。
“越王？他也配？”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，“一个输在你手下的废物，又谈何适合皇位？”
周承祐眼睛微闪：“所以皇姐想要的……”
长公主不再啰嗦，盯着周承祐，一字一顿道：“对，你没猜错，我就是在利用越王。你能坐这个位子，越王能争这个位子？凭什么我不能？”
这句话，她终于说出来了。
压抑了近十年，谋划数年，藏在心口多年的话此刻脱口而出，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。
长公主心中痛快，忍不住向前一步，盯着周承祐又拔高声音。
她怒问：“凭什么？周承祐，你告诉我凭什么？你我同为嫡出，甚至我还占了长字。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，就因为你是男子，所以从出生起，你就是太子，是储君，是未来的皇帝！而我呢？我就要被教导如何温良恭俭，如何相夫教子，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公主、妻子、母亲！”
说到这里，长公主的声音再次拔高，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，
她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，声音却越发尖利：“就因为我生为女子，我便注定只能成为你们的附庸？成为你们巩固权势的联姻工具？我不服！”
“母后……”长公主到底忍不住哽咽了一下。
她的眼中泪光闪烁，却又迅速被恨意取代：“母后是我的亲生母亲，可她心里眼里只有你，就因为你是男子吗？自从你被她养在膝下，她永远在为你打算，为你铺路，何曾问过我一句想要什么？”
“少时我想习武，她拦了我。后来我想入太学，她也不准。下嫁给宋家我不愿意，她还是让我嫁了。这么多年，她总是让我端庄让我温柔，让我变得不像我……她事事都要阻拦我，但现在，谁也拦不住我了。”
长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下来，却抬手狠狠擦去，妆容有些花了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燃烧着熊熊的不甘之火。
“周承祐，你听到这些很得意是吗？你夺走了我的一切，事到如今还反过来怪我对你痛下杀手？我只恨自己做事不周全，没能要了你的命！”
周承祐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来。
他沉默的望着红着眼、怒气冲冲的长公主，许久之后才轻声道：“对不起，长姐。”
长公主本以为周承祐要勃然大怒，却没想到等到了这么一句。
她愣了下，忍不住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周承祐轻声道：“对不起……这么多年，母后确实将更多的关心倾注在了我的身上。”
也是他有意利用了太后的心软。
母后逝去，他一个年幼的太子若无人庇佑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更何况后来还发生过被孤魂野鬼夺了身子的事，连先帝对他都有些远离，他若不使些计策，如今别说坐在皇位上了，恐怕有没有命在都是两说。
所以他瞄准了当今太后，助她成为皇后，顺理成章地受到太后的袒护。
只是没想到，让长公主受到了伤害。
看到周承祐眼底真切的难过，长公主怔了片刻，才冷笑道：“这时候装模作样的做什么？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，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与宋鹤卿成亲。”
周承祐一愣：“可你不是喜欢宋鹤卿吗？”
“我喜欢他？他算个什么东西，值得我喜欢？”
长公主嗤笑：“若不是他能给我便利，若不是宋家愿意支持我，我早将他弄死了，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。”
周承祐又罕见地沉默了半晌。
这桩婚事是先帝赐下的，他那时去问过长公主愿不愿意，长公主闭门不见，让他滚。
长公主身边的宫女出来说，自家殿下害羞不想叫太子看到，这才如此。
周承祐信了。
因为他和长姐一同长大时，长姐总会在害羞的时候笑骂他，让他滚。
这次也一样。
加上后来搬去公主府，两人总是传出恩爱的话，一同出席各种宴会时，眉目含情相互体贴，他便以为婚事果真是长公主愿意的。
谁知道她怨气却如此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