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日,谢蕴宁回了谢府。
恰逢孟哲上门送谢礼,谢屹又留了对方吃饭,谢蕴宁便想着避开。
谢归鸿却笑着说:“你如今不光是后廷的女官,更是前朝的官,孟哲以后入朝为官,你们作为同僚,难道也要避开吗?”
谢蕴宁觉得也是,干脆坦荡应下:“也好,那我便也留下一同用饭。”
到了傍晚,傅静君张罗了一桌好菜。
因是家宴,所以嫂嫂林茵也在,大家也没男女分席,只有孩子们被额外安置。
孟哲看到谢蕴宁到来,主动起身打了招呼,谢蕴宁也拱手还礼。
两人如今都有了不少变化。
孟哲比以往瞧着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,他穿着崭新的学子孺袍,身姿挺拔,眉眼间书卷气依旧,却添了锐意。
而谢蕴宁浑身的气度更是令孟哲惊讶。
他只知谢蕴宁被调去了御前,是当朝第一位真正站在朝上的女官,却不知谢蕴宁变化这么大。
一身素色绫罗便衫,发间只簪一支玉簪。
初见时的温婉小意消散无踪,眉目沉静淡然,身姿端雅,眼底沉淀着朝堂往来淬炼出的定力。
温和不露锋芒,自有一派从容风骨,早已不复深闺女郎模样。
甚至和上次相见时,气质也不大相同。
孟哲眼眸微深,又轻轻颔首后,才随着谢屹坐下。
席间多是谢屹与孟哲谈论朝政文章,谢蕴宁安静听着,并不插话。
直到晚宴结束,孟哲起身告辞。
谢蕴宁也要回自己的小院去,便顺势与他同行。
出了谢府大门,孟哲也没急着上马车,反而与谢蕴宁保持着一点距离继续往前走。
闲聊几句后,他突然说:“其实今日来,除了向谢大人道谢,还有一事……想与谢尚宫说。”
谢蕴宁偏过头,静静看着他。
孟哲有些不好意思,却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:“前几日,有友人做媒,为我撮合了一门亲事。那姑娘性情温婉,知书达理。我父母很是满意,已交换了庚帖,不日便要下定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斟酌过。
谢蕴宁安静听完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:“那真要恭喜孟郎君了。你们孟家家风清正,想必那位小姐也是贤淑之人。祝孟郎君姻缘美满,白头偕老。”
她说得真诚,眼中无波无澜,只有纯粹的祝福。
孟哲看着她,眼眸轻闪了一下。
但随后,他便露出笑意,真诚道:“多谢,也祝谢娘子一生美满。”
两人终于分开。
谢蕴宁继续步行往小院去,孟哲转身踏上马车,车帘落下前,最后看了谢蕴宁一眼。
然后马车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……
殿试后,女官选拔一事也开始了。
谢蕴宁作为尚宫,这次也要参与其中。
霍娇来寻她:“大人,陛下的意思是,自本届起,女官选拔不再单独举办了?”
谢蕴宁点了头:“日后与科举并轨,三年一次,同场考试,择优录用。”
霍娇神色严肃许多:“既如此,那难度定然要变大许多。”
谢蕴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:“女子读书明理,本就不输男子。如今既有机会同台竞技,正是证明之时。况且,单独选拔的是后廷女官,可同场科举选拔……”
霍娇脑中轰然一声。
既是同场科举选拔,自然也是选的前朝官。
所以她们女子,也能像谢尚宫这样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了?
“那、那我们这些老人呢?”霍娇忍不住问。
总不能她们这些老人就要被陛下摒弃到后廷了吧?
谢蕴宁笑起来:“第一届女子科考的意义非同小可,陛下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的,你只等待良机便是。”
霍娇连连点头。
她如今对谢蕴宁信服不已,闺中那些不甘心的比较,如今随着和谢蕴宁的相处早就消失不见。
反之,她满心都是对谢蕴宁的钦佩和仰慕。
两人交谈片刻,一同出门。
路过一处园子,假山后传来低语。
“……谢尚宫如今可是御前红人,陛下很是信重她,这次女官改制,听说就是她的主意。”
“何止啊,边关战事、粮草调度,哪样她没插手?果真是厉害,我们这些人比不得谢尚宫半分,谢尚宫乃当世女子楷模。”
“嘘,小声点,当心被人听见。”
“咱们又没说坏话,只是感慨而已嘛……”
正说着,她们的身影就在谢蕴宁面前露了出来。
许是这会儿没什么要事做,几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吹风,一边闲聊。
等看到谢蕴宁的身影后,她们猛地起了身,全部低下头小声行礼:“尚宫大人。”
看她们才十六七岁,神色忐忑,谢蕴宁笑说道:“都起身吧!”
说罢,她面色如常地离去,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。
女官们这才暗松口气,只是等谢蕴宁走后才又小声说:“是谁说尚宫大人不好相处的,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我家司赞大人说,谢尚宫为人苛刻,极其喜爱出风头,但我怎么觉着……”
“嘿,你难道不知沈司赞总是暗中和尚宫大人比较吗?这都是往年的老黄历了。”
“你不是和我同年进宫的吗?你怎么知道?快说来听听。”
……
三日后,女官复试在国子监举行。
谢蕴宁亲自坐镇。
考场肃穆,四十八名女子伏案疾书,有的凝眉思索,有的奋笔疾书。
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谢蕴宁静静看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
多年前,她也是这般坐在考场里,为了一个机会奋力一搏。
如今,她成了那个给机会的人。
考试结束,收卷封名,谢蕴宁与几位女官连夜阅卷。
这些女子文章,有的锦绣华章,有的质朴务实,有的见解独到。
谢蕴宁一份份看过去,不时提笔批注。
直到子夜,才将最后一份看完。
她揉揉发胀的太阳穴,对岳兰贞道:“将甲等十人的卷子单独理出来,明日呈给陛下御览。”
“是。”岳兰贞应下,又担忧地看着她,“大人脸色不好,可是累了?不如先歇息片刻。”
谢蕴宁摇摇头:“无妨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入,带着春日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远处宫灯点点,如星河洒落。
不知边关今夜,是何光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