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夺鸾 > 第358章 何愧于自己的人生?
又过了两日,终于到了休沐日。
  太后虽不舍得谢蕴宁立刻离开,可毕竟贺家出了这样的事,于情于理都该让她回去看看。
  于是谢蕴宁早早收拾好东西,乘马车出宫。
  街道依旧冷清,行人匆匆,面带忧色。
  边关战败的消息已传遍京城,茶楼酒肆里,人们议论纷纷,有骂狄人凶残的,有怨朝廷无能的,也有质疑永昌侯的。
  谢蕴宁放下车帘,闭上眼。
  回到自己与贺宗麒的小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  院中静悄悄的,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轻声说话,见她回来,忙上前行礼。
  “姑爷呢?”谢蕴宁问。
  “在书房,一下午都没出来。”丫鬟小声答道。
  谢蕴宁点点头,示意她们退下,自己朝书房走去。
  书房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,只见贺宗麒背对着门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  夕阳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  谢蕴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侧。
  那杆惯用的长枪倚在墙角,银亮的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  旁边衣架上,挂着一副擦拭得锃亮的铠甲,护心镜映出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  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贺宗麒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
  见到是她,他勉强扯出个笑:“宁姐姐回来了。”
  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  他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重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
  谢蕴宁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用过晚膳了吗?”
  贺宗麒摇摇头:“还不饿。”
  “我让厨房备些清淡的,多少吃些。”谢蕴宁说着,目光又扫过那副铠甲。
  贺宗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爹娘和兄长出了事,我心中难以安宁。”
  “我知道。”谢蕴宁的声音很轻,“朝中已派了援兵和粮草,公爹不会有事的,婆母和两位兄长也不会有事。”
  贺宗麒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那副铠甲,眼神麻木。
  谢蕴宁看着他紧抿的唇线、绷紧的下颌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  成婚快要两年,她太了解贺宗麒了。
  这个自幼在边关长大的将门之子,骨子里流淌着贺家忠勇的热血。
  如今国难当头,父兄在前线生死未卜,他却留在上京不得动弹,心中该是何等煎熬。
  而且,贺宗麒望着铠甲的眼神里,除了忧心,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凝重。
  那是战士临行前的眼神。
  其实谢蕴宁回来前,就已经预料到了。
  所以她什么都没说。
  只是心沉了又沉,那份沉甸甸的难过又多了几分。
  谢蕴宁转身走出书房,借口吩咐丫鬟准备晚膳,自己去卧房坐了会。
  回来时,贺宗麒已坐在膳桌边,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  饭菜摆上,四菜一汤,都是贺宗麒爱吃的。
  可他却食不知味,只机械地扒着饭。
  谢蕴宁给他夹了块红烧肉,轻声道:“吃过晚饭,我们一同回去陪祖母,今夜就留在那边罢!”
  贺宗麒筷子一顿,抬眼看她。
  谢蕴宁继续道:“祖母年纪大了,边关战事吃紧,她心里定然担忧。我最近宫里事多,难以常常看到她,也惦念她。”
  沉默在饭桌上蔓延。
  良久,贺宗麒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吃过晚饭后,两人骑马去了贺府。
  贺老夫人果然没睡,问了身边嬷嬷一声,说是在贺家祠堂。
  谢蕴宁看了眼贺宗麒,只瞧见贺宗麒眼中强行压抑着的痛苦和悲伤。
  谢蕴宁便道:“你去整理下卧房罢,我先去陪祖母说说话。”
  贺宗麒不想去看祠堂里的牌位,便点了头离去。
  谢蕴宁则到了祠堂外。
  透过半掩的门,她看见贺老夫人跪在蒲团上,佝偻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格外苍老。
  她面前是贺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有永昌侯的兄弟,有贺家的各位男儿。
  谢蕴宁轻轻推门进去。
  贺老夫人听见动静,回过头,见是她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柔和:“宁宁怎么来了?”
  见贺老夫人面色尚且平静,谢蕴宁暗松口气。
  她走到贺老夫人身边跪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香,恭敬地拜了三拜,插入香炉。
  “是孙媳不孝,好久没见祖母了,来陪陪祖母。”
  贺老夫人叹了口气:“你忙着正事,还挂念我这老骨头做什么?”
  谢蕴宁抿抿唇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  贺老夫人也没再开口,两人并肩跪着,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。
  烛光摇曳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也照亮那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牌位。
  贺家世代将门,男儿大多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。
  每一块牌位背后,都是一段忠烈往事,都是一腔热血忠魂。
  谢蕴宁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名字,最后落在最下方的木牌上。
  上面竟然刻有永昌侯等人的名字,连贺宗麒的也有,只是未曾上色。
  她的心忽然揪紧了。
  贺老夫人像是注意到,轻声解释:“每个贺家男儿,只要年满十岁,便会自留牌位供在这祠堂中。对于生死,他们早有准备。”
  虽是这么说,可贺老夫人的声音莫名有些沙哑。
  她眼神恍惚地瞟向老永昌侯的牌位,似乎有些怀念,又有些怨憎:“这贺家呀,男男女女都会抡棍子刷大刀,贺家的儿女都使得一手好枪。也就是老婆子我,当年误入了这狼窝。”
  她与老永昌侯一见钟情,不顾双方家人反对,就这么成了亲。
  可夫妻恩爱也没多久,老永昌侯就要远赴边关。
  她也随军了,谁知没多久便查出喜脉,在边关那种严酷的条件下,身体被折腾个半死不活。
  为了自个儿的身体,为了儿子,她只能独自返京,之后便一辈子留守京中。
  此后日日盼,年年盼,盼着和夫郎团聚,盼着心上人归来。
  可夫郎回来了,却又带走了她的儿子,后来又带走了她的孙子……
  甚至儿媳孙媳都是可以去边关成为一只鹰的,她们哪怕死也能和自己的丈夫死在一块。
  唯独她,这个高门大宅里出来的文弱贵女,永远留在这里。
  老永昌侯爱她敬她念她,虽车马书信慢,可他们一辈子都是恩爱夫妻。
  只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。
  她恨对方总是在边关,她恨自己难以去边关。
  她这一生,似乎总在送别,总在等待,总在担惊受怕。
  送走了丈夫,又要送走儿子儿媳,还有孙子孙媳……
  倘若当年听从爹娘安排,嫁给一个安稳的文人雅士,是不是这辈子不必有这么多的爱恨。
  可再回头想去,贺老夫人想,她怎会后悔呢?
  这大周的大半防线,可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孙子守住的。
  他们无愧于天地家国,做妻子做母亲的她,又何愧于自己的人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