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浑浑噩噩走出慈宁宫。
冬日的阳光惨白,照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。
她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岳兰贞和喜梅等在宫门外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大人……”
谢蕴宁摆摆手,示意她们别说话。
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不知为何,她从未去过边关,脑子里却总冒出边关的风雪,厮杀声,箭矢破空的声音……甚至还有鲜血染红雪地的画面。
“大人,小心!”喜梅惊呼一声,扶住险些踉跄摔倒的谢蕴宁。
谢蕴宁站稳,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却不知要走去哪里。
回尚宫局吗?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文书,有永无止境的政务,有沈妙言等人讥讽的目光。
回家吗?贺宗麒此刻该有多难过?她该如何面对他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机械地走着,直到被一个人拦住去路。
“谢尚宫。”薛咏站在她面前,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形挺拔,“有消息。”
谢蕴宁茫然地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:“什么消息?”
薛咏看了眼岳兰贞和喜梅,两人立刻会意退下。
薛咏这才压低声音:“陛下找到了。”
谢蕴宁瞳孔一缩。
“西山断崖下确有洞穴,洞口被藤蔓遮掩,极难发现。锦衣卫搜寻时曾经过那里,但未深入查探。谢大人派人暗中查访,在洞中发现陛下随身玉佩,以及……”薛咏顿了顿,“以及干涸的血迹和人活动的痕迹。顺着踪迹追查,在三里外一处猎户家中找到了陛下。”
谢蕴宁呼吸一滞:“陛下……可安好?”
“身受重伤,但救治及时,已无性命之忧。”薛咏道,“谢大人已暗中将陛下接回,安置在安全之处。陛下传话,让太后与您不必忧心,他不日便会回京。”
悬了许久的心,终于落下一半。
谢蕴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有了些许神采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薛咏看着她惨白的脸,犹豫片刻,又道:“谢大人还让属下转告您,贺家之事,他已派人暗中查探。永昌侯一生谨慎,此次中伏必有蹊跷。让您保重身体,莫要太过忧心。”
谢蕴宁点点头,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
她只能深深吸了口气,对薛咏道:“多谢。”
薛咏抱拳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谢蕴宁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喜梅和岳兰贞过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来,但也不敢打扰谢蕴宁,默默陪在一旁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蕴宁才轻声开口:“回尚宫局。”
“大人,您的身体……”岳兰贞小声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蕴宁转身,往尚宫局走去,“但我不能倒。”
她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陛下即将回京,朝局必将再起波澜。
边关战事未平,贺家生死未卜。
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,正等着前朝后宫乱起来。
可她偏不。
她一定要帮贺家,一定要帮陛下。
回到尚宫局,谢蕴宁将自己关在公事房。
忙到傍晚,她才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喜梅端来热茶和点心,轻声道:“大人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,多少用些吧。”
谢蕴宁摇摇头: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那喝点水。”喜梅将茶杯递到她手中。
谢蕴宁接过,手却不自觉地抖了下,茶水洒出来,立刻烫红了手背。
她浑然不觉。
喜梅连忙拿帕子给她擦拭:“大人……”
谢蕴宁看了眼手背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只要陛下没事,大周的朝堂就能定下来,她的心也能跟着定下来。
喝了茶,腹中终于感觉到些许饥饿,谢蕴宁便要了点饭菜吃。
喜梅顿时猛地松了口气。
等吃饱喝足,谢蕴宁又投入到忙碌中。
接下来的几日,朝中乱成一团。
边关战败的消息传开,人心惶惶。
弹劾永昌侯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慈宁宫,有说永昌侯年老昏聩的,有说他轻敌冒进的,更有甚者,暗指贺家拥兵自重,养寇自重。
太后压下一部分,驳斥一部分,却止不住流言蜚语。
谢蕴宁的病没有完全好,但太后需要她,她也就继续忙碌。
只是看着那些弹劾奏折的抄本,看着上面一句句诛心之言,谢蕴宁便觉得可笑。
永昌侯全家镇守边关几十载,身上伤痕累累,哪一道不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家?
世子年少从军,屡立战功,如今生死未卜。
贺二郎骁勇善战,从不畏惧生死,如今还在拼命杀敌。
侯夫人一介女流,亲上战场,如今下落不明。
而这些人,这些从未上过战场、从未见过鲜血的人,却可以用最恶毒的语言,去践踏他们的忠诚与牺牲。
“大人。”岳兰贞又送来新的消息,“兵部提议换将,让镇北将/军李崇接掌边关军务。”
谢蕴宁手指一紧:“李崇?”
“是。”岳兰贞低声道,“听说李将/军是长公主举荐的。”
果然。
谢蕴宁冷笑。
长公主的手,伸得可真长。
边关换将,非同小可。
李崇虽也是老将,但常年驻守北境,与永昌侯并无交集。
此时换将,军心必然动荡。
若他再与贺家旧部不合,这仗还怎么打?
“太后娘娘怎么说?”
“娘娘尚未决断,但几位阁老都倾向于换将。”岳兰贞声音更低,“他们说,永昌侯连丢几城,已失军心。若不换将,恐边关不保。”
谢蕴宁沉默良久,才道:“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岳兰贞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退下了。
谢蕴宁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冷风灌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窗外夜色深沉,不见星月。
她想起了贺宗麒,想起贺宗麒说过的边关诸事。
虽说贺宗麒总是挑有趣的、不那么乏味的事讲,可那是大周朝的防线,是需要用性命垒起的防护墙,又怎能是轻松有趣的呢?
贺宗麒生于边关长于边关,是后来才回了京,陪在贺老夫人身边的。
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战争的残酷,也知道父母兄长如今的凶险。
这些时日,自己又是生病又是忙于朝政,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?
他还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