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宁夹菜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对上太后殷切又惶恐的目光,心中酸涩,却仍坚定道:“陛下吉人天相,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眼圈渐渐红了:“哀家这几日总梦见先帝,先帝不说话,只看着哀家。哀家这心里……慌得很。”
谢蕴宁放下筷子,握住太后的手:“娘娘,陛下不在,您便是大周的主心骨。您若慌了,朝臣怎么办?百姓怎么办?边关将士怎么办?无论如何,您都得撑住。”
太后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头:“你说得对,哀家得撑住。”
话虽如此,谢蕴宁却明显感觉到太后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接下来的日子,谢蕴宁几乎将自己掰成了两半用。
白日随太后处理朝政,夜里回尚宫局批阅文书。还要分出心神关注边关战报、暗中调查流言来源、监视杜贵妃及长公主动向……
这么忙乱下来,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。
深冬来后,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这日清晨起身,谢蕴宁便觉得头重脚轻,喉咙干痒。
她只当是没睡好,喝了些热茶便照常去慈宁宫。
朝会上,兵部传来好消息。
援军抵达边关,与永昌侯会合后首战告捷,夺回被狄人占据的两处隘口。
消息传来,朝堂上一片欢欣。
太后更是喜得连声道好,当即下旨嘉奖永昌侯等人。
永昌侯远在边关暂且不能领旨,这些嘉奖便送到了贺家老夫人手中。
谢蕴宁得知消息也松了口气。
只要边关能稳住,于公于私都是好事。
下朝后,谢蕴宁强撑着处理完积压的奏章,回到尚宫局时已是傍晚。
刚踏进房门,便是一阵天旋地转,她连忙扶住门框,才没摔倒。
“大人!”芸秀惊呼着上前搀扶,“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
喜梅也忙倒来热茶:“是不是累着了?快坐下歇歇。”
谢蕴宁摆摆手,想说自己没事,可一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咳得撕心裂肺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快去请太医!”芸秀急声道。
“不……不用。”谢蕴宁喘着气,“许是染了风寒,睡一觉便好。”
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倒下。
太后依赖她,朝政需要她,贺宗麒也将她当作精神上的支柱。
尤其是边关战事未平,陛下还下落不明……她不能病。
可身体却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。
当夜,谢蕴宁便发起了高烧。
昏昏沉沉中,她进入了一个怪异的梦中。
天地一片白茫茫,她看不清周围景象,只是凭借着本能,独自在山林中跋涉。
荆棘划破了衣裙,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一时不慎滑倒在地,尖刺立刻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谢蕴宁无意识地喃喃喊着,声音逐渐嘶哑起来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到了断崖边上时,谢蕴宁头脑发昏,脚下再次一滑,整个人竟从前方的断崖滑落。
本以为要被摔得粉身碎骨,可断崖上竟斜长出几棵小树,将她生生截住。
谢蕴宁努力睁开眼望向周围,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个逼仄的崖洞。
这崖洞狭窄,只能容一人侧身过去,且内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任何景象。
谢蕴宁不知身在梦中,拼了命地往那崖洞口腾挪,最后终于触碰到崖洞口。
可她半个身子刚踏进洞中,就看到洞内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身影。
单薄的锦袍被泥泞污损,金冠歪斜,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洞内光线并不明朗,可谢蕴宁还是闻到了血腥味。
也许是直觉,也许是天意,谢蕴宁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喊出了声:“陛下?!”
有人堪堪回过头来:“玄瑜?”
谢蕴宁拼了命地想挤进洞穴,可双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
她急得大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陛下——!”
谢蕴宁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了寝衣。
“大人?大人您醒了?”芸秀惊喜地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谢蕴宁大口喘着气,心脏狂跳不止。
她环顾四周,是在自己的寝房中。
烛火摇曳,映出芸秀和喜梅担忧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谢蕴宁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您昏睡了一整日。”喜梅红着眼眶,“太医来看过了,说是劳累过度,又染了风寒,需好生静养。太后娘娘也派人来问过,赐了不少补药。”
谢蕴宁撑着想坐起来,却浑身乏力。
芸秀忙扶住她,在她身后垫了软枕。
“大人,您梦见什么了?一直喊陛下……”喜梅小心翼翼地问。
谢蕴宁怔住。
梦中的画面这会儿竟有些模糊,可那处断崖,那个逼仄的满是血腥味的山洞,却依旧清晰得可怕。
那个山洞里的人会是陛下吗?
众人遍寻不得陛下,难道陛下就在那崖壁矮洞中?
可锦衣卫探寻陛下踪迹,绝不会放过任何角落,又怎能忽略那个崖壁呢?
到底是梦,还是天意在指引她?
谢蕴宁呆坐了很久,忽然想起云虚真人的话,想起她和周承祐之间的因果,便深觉这是上天的指引。
她欠陛下良多,或许这便是回报陛下的机会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谢蕴宁挣扎着要下床:“笔墨……拿笔墨来。”
“大人,您还病着……”芸秀想劝阻。
“快去!”谢蕴宁语气急促。
喜梅不敢耽搁,连忙取来纸笔。
谢蕴宁靠在床头,手抖得厉害,却仍坚持写下两封信。
一封给父亲谢屹,一封给兄长谢归鸿。
信的内容很短,只说了西山崖壁矮洞,速查。
想了想,后面又补充避开锦衣卫。
按理说锦衣卫是效忠于陛下的,这世间陛下最信得过的人,就是锦衣卫了。
可为什么这么久时间过去,锦衣卫就是找不到陛下的踪迹呢?
是他们不想找,还是陛下有意不让他们找到?
无论如何,现在能相信的只有父兄了。
写完后,她将信封好,交给传信的暗桩:“立刻送出宫,务必亲手交到我父亲或兄长手中。”
对方见她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应声而去。
芸秀端来汤药,谢蕴宁勉强喝下,又昏沉睡去。
这一次,她没再做噩梦,却睡得极不安稳,时而惊醒,时而又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。
三日后,烧终于退了,但咳嗽未愈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下乌青明显。
太后见她抱病前来,又是心疼又是责备:“哀家不是让你好生休养吗?朝政再要紧,也不及身体要紧。”
谢蕴宁笑笑:“臣已无大碍。倒是边关可有新消息?”
“有,是个好消息。”太后展颜,“永昌侯又打了一场胜仗,歼敌五千,狄人已退守五十里。照此势头,年前说不得有望结束战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