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结束,谢蕴宁回宫前和贺宗麒好好聊了一番。
“公婆定不会有事的,我会和太后娘娘盯紧边关的消息,不管是援兵还是粮草,都会及时补上。你莫要太过焦心,想必祖母这些时日也心中焦急,你有空多回去陪陪她。”
贺宗麒沉默的点了头。
谢蕴宁又说:“幕后之人就是想让我们先乱起来,但你不能先自乱阵脚。宗麒,如今朝中虽有太后坐镇,但暗流涌动,你我在各自位置上稳住心神,便是对陛下、对边关、对公婆们最大的助力。”
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但她看着贺宗麒的目光却柔和而坚定。
贺宗麒抬头看过去,眼中血丝未退,但那份焦躁却慢慢变成了愧疚。
他握住谢蕴宁的手:“是我撑不住事,宁姐姐……你说的话,我都明白。只是父亲年岁渐长,兄长前年腿上旧伤逢阴雨天便发作,我实在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谢蕴宁反握住他的手,“所以更要稳住。你若乱了,祖母怎么办?贺家上下怎么办?公婆在边关拼命,不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家、这个国吗?”
这话说到了贺宗麒心坎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:“宁姐姐说的是。我会稳住。”
谢蕴宁这才露出些许笑意,又细细叮嘱了些家中琐事,这才在暮色中登上回宫的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谢蕴宁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连日来的操劳如潮水般涌来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她抬手揉了揉,心中却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太后临朝虽暂时稳住了局面,但朝堂上的暗涌从未停歇。
那些原本就对她这个女官参与政事不满的臣子,如今见她越发得太后倚重,明里暗里的刁难便更多了。
奏章中故意夹带生僻典故、议事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却不着重点……
每一桩每一件,都需要她耗费心神去应对。
甚至连沈妙言为首的女官,都会在暗地里使绊子。
更让她忧心的是,陛下依旧杳无音信。
锦衣卫几乎将西山翻了个底朝天,却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未找到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……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朝中已有大臣开始私下串联,商议若陛下真的遭遇不测,该从哪一脉宗室中过继子嗣。
谢蕴宁知道,时间拖得越久,局势对太后、对忠于陛下的臣子便越不利……
回到宫中已是戌时。
尚宫局内灯火通明,女官们仍在忙碌。
见谢蕴宁回来,众人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尚宫大人。”
谢蕴宁摆摆手,径直走向公事房。
桌上又堆起了新的六局文书,她叹了口气,点燃灯烛,坐下开始批阅。
这一忙,便到了子夜。
窗外寒风呼啸,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。
谢蕴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。
茶味苦涩,却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
冷风灌入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夜空漆黑如墨,不见星月,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,投下斑驳光影。
陛下,您究竟在何处?
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缠绕心头,越收越紧。
次日大朝会,气氛比前几次更加凝重。
兵部侍郎出列奏报边关军情:“……永昌侯率军与狄人战于黑水河畔,初战告捷,歼敌三千。然狄人退守鹰嘴崖,据险而守,我军强攻数次未果,粮草消耗甚巨。若半月内不能破敌,恐需增援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一片寂静。
太后在珠帘后蹙起眉头,看向身侧的谢蕴宁。
谢蕴宁会意,低声提醒:“娘娘可问兵部,现有粮草还能支撑几日,若要增援,从何处调兵最为妥当。”
太后依言问了,兵部侍郎一一作答,却始终绕不开一个难题。
国库虽不算空虚,但连续用兵,粮草军饷皆是巨大开支。
加之今年北方数州遭了旱灾,税收减少,若战事拖延,财政恐难支撑。
户部尚书出列,满面愁容:“娘娘,去岁修河堤、赈灾荒已耗去大半存银,今岁各地税收尚未完全入库。若再调拨巨额军费,只怕年底官员俸禄、宫中用度都要缩减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清贫衙门的主官脸色都变了。
工部尚书立刻道:“缩减用度事小,可若边关战事吃紧,城池失守,那才是动摇国本!”
“正是!”兵部尚书接口,“狄人凶悍,若此次不能将其打痛,来年必会卷土重来。届时战火蔓延,损失更巨!”
两派争执不下,朝堂上顿时吵嚷起来。
太后听得头疼,忍不住按了按额角。
谢蕴宁见状,上前半步,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诸位大人,且听我一言。”
争吵声渐息,众臣目光齐刷刷投向珠帘后的那道身影。
谢蕴宁不疾不徐道:“边关战事关乎国运,粮草军饷绝不能省。但户部所言亦是实情,国库吃紧,需开源节流。依臣之见,可从三处着手。”
“其一,宫中用度先行缩减三成,六局一应开支能省则省;其二,令各地盐铁茶税加紧催缴,特别是江南富庶之地,可适当预征明年部分税款以解燃眉之急;其三,开放边境五市,允许商队与狄人贸易,以茶叶、丝绸、瓷器换取战马、毛皮,既可补充军需,又能削弱狄人战力。”
她顿了顿,见无人反驳,继续道:“至于增援,最好是就近调兵遣将。诸位兵部的大人比我更清楚,战场时机延误一刻,便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,既考虑了财政现实,又兼顾了战事需求,更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方案。
朝臣们面面相觑,一时竟挑不出错处。
半晌,有保皇党的大臣出列拱手道:“谢尚宫思虑周全,老臣附议。”
有了他带头,其他大臣也纷纷表态支持。
太后松了口气,看向谢蕴宁的眼神越发赞赏。
退朝后,太后留谢蕴宁在慈宁宫用膳。
席间,太后叹道:“今日若非你在,哀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那些大臣引经据典、滔滔不绝,哀家听着都头晕。”
谢蕴宁替太后布菜,温声道:“娘娘初理朝政,难免生疏。时日久了,便能游刃有余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太后揉了揉眉心,忽然问,“蕴宁,你觉着……陛下还能回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