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圣旨下。
“丽妃王氏,秉性柔嘉,淑德含章。然因朕之私心,不宜久居宫闱。朕念其侍奉多年,特废其妃位,册封为‘安宁长公主’,赐公主府邸,享长公主俸禄。另,着礼部与宗人府为其择选良婿,以全皇家体面。”
旨意一出,朝堂哗然。
废妃另嫁,且以公主身份出嫁,这在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。
几位老臣当即上书,言辞激烈:“陛下,祖宗之法不可废!妃嫔既入宫闱,生是皇家之人,死是皇家之鬼,岂有废妃另嫁之理?此举有损皇室威严,恐招天下非议!”
周承祐端坐龙椅,神色淡然。
待几位老臣陈词完毕,他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爱卿所言,朕都明白。然,丽妃入宫时年纪尚幼,如今不过二九年华。她入宫五载,朕始终将其视作亲妹,未曾召幸过一次。”
“清白之身,何谈已是皇家之人?难道要她在这深宫中虚度青春,直至白头,才算合乎祖制?”
有人出列道:“陛下,妃嫔入宫便该有此觉悟。若人人皆因未得召幸便求去,后宫何以安定?”
“所以朕并未允准所有妃嫔离去。”周承祐看向他,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,“丽妃情况特殊,她与朕本是表亲,太后亦视她如女。如今她自愿离宫,太后亦准允,朕成全她,有何不可?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还是说,在诸位爱卿眼中,女子的终身幸福,还不如那虚无缥缈的‘祖制’重要?”
殿中一时寂静。
周承祐继续道:“朕已查过,前朝亦有公主和亲归来、另嫁臣子的先例。丽妃虽曾为妃嫔,但朕已废其位,改封公主,以公主之仪出嫁,于礼并无不合。此事朕意已决,诸位不必再谏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谁还敢再反驳?
况且皇帝那句“女子的终身幸福”,已隐隐有指责他们漠视人命之嫌。
若再纠缠,反倒显得不近人情。
众臣面面相觑,最终齐齐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丽妃……如今该称安宁长公主了。
圣旨下来没几日,她就要离宫去公主府。
妃嫔们虽有些震惊她的决定,但想想丽妃这几年都耗在陛下身上,却始终没得到回应,如今及时止损倒也正常。
加上丽妃年纪确实还小呢!
听说她要走,妃嫔们都来送。
天气倒是应景,难得万里无云。
安宁长公主穿着新制的公主朝服,头戴九翟冠,在宫门前向太后与皇帝叩别。
起身时,她望向巍峨宫墙,又望向那些娇艳美丽的妃嫔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,最终化为释然。
“陛下保重。”她轻声道,“愿陛下……得偿所愿。”
周承祐颔首:“表妹也是。日后若有难处,可随时入宫。”
安宁长公主心知自己不会再来宫中了,但什么都没说,只点点头便再无留恋地离去。
直到彻底出了宫门,她才最后回头看了眼。
宫墙深深,长门一道一道,日后她所有的快乐和伤心,都和这里无关了。
……
丽妃的离去,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后宫激起层层涟漪。
接下来数日,大概因太后私下里鼓动,又有几名低位嫔御前往慈宁宫,向太后表明去意。
太后自然高兴,承诺会妥善安排她们出宫后的生活,或归家,或另嫁,皆赠厚礼。
观望月余,又有几位妃嫔下了决心。
至初秋时分,后宫妃嫔已散去大半,只余杨婕妤、霍昭仪、以及一些另有打算的妃嫔。
六宫骤然空旷许多。
霍娇办完差事后,拐道去了趟霍昭仪的昭阳宫。
姐妹二人虽同处于宫中,可因身份不同,寻常也见不到什么面。
但这次,却是霍娇主动寻过来的。
霍昭仪知道姐姐必然是有事寻她,便遣退下人,独留霍娇在后院花园中说话。
园中秋花正开得正好,清香随风飘来,却驱不散霍娇眉间的忧色。
“陛下心里既有人,你又何必留在宫中?”霍娇压低声音,“如今丽妃她们都走了,你若是想……”
“我就知道姐姐是来劝我的。”霍昭仪打断她,笑着摇摇头,“可我既入了宫,便没打算出去。”
“但陛下他——”
“陛下心里有人,谁不知道呢?”霍昭仪微微一笑,眉眼间却全是坦然。
“姐姐,从入宫那日起,我便没指望过帝王真情。当时爹送我入宫,为的是巩固家族地位,为的是以后能庇佑族中子弟。想要做到这些,权利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,情爱不值一提。”
霍昭仪眨眨眼:“只要陛下愿意给我晋升,愿意供着我,我管陛下心里装着谁呢?”
霍娇怔住:“你……你不觉得委屈?”
“委屈?”霍昭仪摇头,“锦衣玉食,仆从成群,位份尊荣,有何委屈?这比咱们在家里时舒服多了。”
“而且陛下虽不宠幸后宫,但待我们宽厚,月例赏赐从未短缺,宫中事务也交由六局打理,我们无需劳心。这样的日子,比起嫁入寻常官宦之家,日日操心家务、伺候公婆、应对妯娌,不知清闲多少。”
霍昭仪说到这里,愈发满意,恨不得一辈子都赖在后宫算了。
“姐姐,这世上不是所有女子都渴望情爱。于我而言,安稳尊荣,远比那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来得实在。”
霍娇久久无言。
她心中本是有愧的,因为当年是她躲了选秀,所以妹妹才顶了上来。
她本以为妹妹如今心中多多少少会有怨恨,却没想到对方竟想到这么透彻。
这倒是让她心里好受了些。
可霍娇还是有些不忍:“阿娆,你还这样年轻,难道真要在这宫里守一辈子?”
霍昭仪笑了:“姐姐怎知是守?宫中日子清静,我可读书习字、赏花品茶,若觉得闷了,还能与你们说话逗趣儿,这怎么就不是享受生活呢?难道非得和男人睡觉,才算是圆满吗?”
这番话说的霍娇面红耳赤,她忍不住啐了霍昭仪一下:“女孩儿家家的,胡乱说什么?”
霍昭仪嘿嘿一笑,又对霍娇附耳低语:“姐姐出入宫方便,若是真挂心妹妹,不妨给妹妹带些好东西来……听说有匠人专研此道,不比男人差。”
霍娇将霍昭仪一把推开,直接落荒而逃,徒留霍昭仪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