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齐齐转身行礼。
太后在秦嬷嬷的搀扶下,缓步走入殿中。
她今日穿着暗紫色绣金凤宫装,头戴九凤冠,神色威严。
“今日是冬至宴,发生了何事?吵吵嚷嚷的。”
说话时,太后的目光先扫过殿内众人,然后停在丽妃身上,最后又停在角落里的谢蕴宁身上。
谢蕴宁察觉到,微微抬了下头,太后却很快又收回了视线。
丽妃第一时间委屈开口:“太后娘娘,您来得正好。尚功局竟敢用仿品冒充云锦,糊弄各宫姐妹。臣妾想处置她们,以正宫规。”
太后淡淡看她一眼:“仿品?”
她走到主位坐下,才缓缓道:“怎么回事,细细说来。其他人也莫要跪着了,都起身吧!”
丽妃起身后,迅速上前依到了太后身边,又将赵贵人和吴美人的话复述了一遍,越说越气:“这布料是从江南来的,这两人都是江南人,也都说这不是云锦。可尚功局当初裁制衣服时,明明说是云锦,这岂不是在欺瞒我们,欺瞒娘娘您?”
太后静静听着,目光却缓缓移向赵贵人。
赵贵人头垂得低低的,身子微微发抖。
太后的眼神又扫过吴美人。
这个吴美人胆子更小,整个人都缩在一块。
太后收回视线,语气淡淡:“就因为两个江南出身的妃子,你便认定这布匹不是云锦?”
丽妃顿了顿,下意识收敛几分:“毕竟这料子是从江南来的……”
太后道:“可哀家记得,后宫之中不光这两位是江南出身,女官中还有江南出身的呢!”说罢,她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妙言。
沈妙言心中一跳,不等她主动开口,太后就问道:“沈司赞,你家世不错,应当也见过云锦。这事儿,你怎么看?”
沈妙言忙上前跪下道:“回娘娘,臣虽出自江南,但云锦并非江南独有,且云锦并非单一品类,臣不敢妄言。”
太后没说什么,又看向陈清如。
“陈司设,你怎么看呢?”
陈清如看了眼沈妙言,这才跪下说了同样的话。
太后又扫视一眼全场,语气缓缓:“还有哪些人是出自江南的?”
一时间,出身江南的后妃和女官,全都起身。
太后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。
但所有人和沈妙言的说辞几乎一样。
太后这才笑吟吟地看向赵贵人及吴美人:“其他人都瞧不出这料子有什么问题,为何单单你二人瞧得出来呢?”
这话让吴美人极其慌张,她下意识看向赵贵人。
这会儿,赵贵人倒颇为镇静:“或许是妾身见识浅薄,所以幼时见过云锦后,便对这等华美的衣料记忆实在深刻。而且妾身有远房亲戚在江南织造总局供职,听他说过几句关于云锦的细节……”
赵贵人说到这里,微微抬头偷看了眼太后。
见太后面色平静,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,便也逐渐放松下来。
“妾身方才细观丽妃娘娘身上衣服的经纬纹理,确与记忆中的云锦有细微差别。妾身不敢欺瞒,更不敢妄议尚功局,只是……只是唯恐宫中姐妹乃至娘娘、陛下,被那以次充好、以假乱真的料子所蒙蔽,有损天家体面。”
说着说着,赵贵人的声音渐次提高,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“坦诚”。
这话将一些妃嫔打动,连连点头。
丽妃原本对她十分恼火,听了这么一耳后,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。
看众人心神被动摇,赵贵人越发自信:“若尚功局所用确为真品云锦,那或许是妾身记忆有误,或是这批云锦织造工艺与往年不同。但事关宫闱用度、皇家颜面,妾身以为,谨慎查验,总无大错。”
吴美人听她说得如此条理清晰,也猛地松了口气,跟着磕头附和:“是、是……赵姐姐所言,亦是妾身所想。妾身绝无污蔑之意,只是……只是心中存疑,不吐不快。”
两人说完后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太后轻笑着,端起桌上茶盏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。
众人都在等她发话,见她如此态度,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原本还胸有成竹的赵贵人,更是心中再次打起了鼓。
她忍不住看向沈妙言,沈妙言垂着眼,没有任何反应。
安静了许久,太后才放下茶盏道:“哀家觉得,赵贵人和吴美人所言有理。若是尚功局、尚服局以次充好,糊弄哀家和诸位,哀家定要严惩。”
这话让赵贵人的心顿时安然落地。
可太后却又说:“不过若事情并非赵贵人说的这般,赵贵人可能承担污蔑女官、扰乱宫闱的罪名?”
赵贵人惊得抬起了头。
她还没结结巴巴说出个所以然,太后就又继续看向吴美人:“吴美人可能担得起?”
吴美人直接像个鹌鹑似的缩在了一起。
太后见状道:“既是你们不敢,就不必再议论这事了。今日是阖宫欢乐的日子,闹哄哄的成什么样子?”
“好了,都先坐回去吧!”
吴美人立刻坐回了原位,赵贵人有些犹豫,但也沉默地坐了回去。至于跪在下方的霍娇和秦司衣,也一起退下。
眼看着事情好似要不了了之,沈妙言微微偏头,看了眼袁芷。
袁芷半垂着眼,装没看到。
沈妙言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,她顿了顿,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陈清如。
陈清如抬眼,沉默和她对视。
那一瞬间,沈妙言也有些看不透陈清如在想什么。
陈清如收回视线后正想上前,就听丽妃率先忍不住道:“娘娘,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?”
她语气中还有些忿忿,又带着些委屈。
太后好整以暇地看向丽妃:“你想如何?”
丽妃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侄女,大着胆子说道:“今日这事,要么就惩处这口无遮拦的赵贵人,要么就惩处尚服局尚功局的女官,总不能不了了之。前者若不处理,以后人人效仿,岂不叫人平白遭受晦气?后者的话……”
陈清如听到这里,适时地轻声开了口。
“太后娘娘容禀。赵贵人、吴美人所言虽是一家之言,但‘云锦’之事关乎贡品规制,若真有差池,确非小事。”
太后看向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陈清如,眸中神色未变。
“那依陈司设所言,该当如何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