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这日，宫中张灯结彩。
宴设于麟德殿，殿内早已布置妥当。
整个宫殿内烧起了地龙，周身暖意融融。殿柱缠绕红绸，宫灯高悬，照得满室辉煌。
各宫妃嫔陆续到来，按品阶入座。
宴会前谢蕴宁很忙碌，要统筹全场，查验器物，安排人手……但宴会开始后，忙碌的就变成尚仪局和尚食局的几位主官了。
谢蕴宁立于殿侧，观察着全场，只等跪拜过太后和陛下后，便告退离去。
沈妙言作为尚仪局主官，这会儿很忙碌，但她也不忘打量谢蕴宁的神情。
见谢蕴宁面容虽平静，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便不由抿唇笑了笑。
路过谢蕴宁，她状似不经意的扭头，对谢蕴宁轻声说：“谢司记可是有什么烦心事，怎么眉头紧锁？”
谢蕴宁看了她一眼，语气淡淡：“多谢沈司赞挂怀，并无烦心事。”
沈妙言笑得意味深长：“是吗？那希望谢司记能一直如此……毫无烦心之事。”
说罢，她笑着扭头离去，恭迎到场的最晚的丽妃。
丽妃今日无疑是全场的焦点。
她的云锦宫装用的是最好的一匹布料，绯红底子，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缠枝纹，在灯光下流光溢彩，华美非常。
她一入殿，便吸引了众人目光。
几个低位妃嫔忍不住低声赞叹：“丽妃娘娘这身衣裳真好看。”
“不愧是江南新贡的云锦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咱们这宫装乍看漂亮，但与丽妃娘娘的比起来，实在有天壤之别。”
“……”
这些赞叹、吹捧的话一一传入丽妃的耳中。
丽妃唇角微扬，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款往前走。只是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妃嫔时，对方竟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，但丽妃却听得格外清晰。
她几乎是瞬间转过头，蹙眉看向那妃嫔。那妃嫔却反而像是被吓了一跳，连忙怯怯地低下头。
旁边的宫女见丽妃骤然停步，忙问：“娘娘，怎么了？”
丽妃盯着那妃嫔半晌，知道这场合不好发作，只收回视线淡淡道：“没事。”
随后她走向自己的位置落座，姿态全程十分优雅。
霍昭仪、杨婕妤两人到得早，就坐在丽妃的旁边，两人立刻起身对着丽妃行礼。
她们穿的也是同一批云锦制成的宫装，但花色不同，和丽妃的宫装相比，稍有些逊色。
丽妃瞥了一眼，满意又得意。
宴席尚未开始，妃嫔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。
丽妃向来高傲，若有人和她谄媚的搭话，她便爱搭不理地说几句。若没有人开口，她便也自顾自地喝茶玩指甲。
但可能是被先前的那声“咦”影响了，她又忍不住抬眼看向那不起眼的角落。
不看倒好，看了之后便发现，那女人竟然也在看她。
目光奇怪也就罢了，眉头还微蹙着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丽妃本就被她先前那声“咦”弄得有些不悦，此刻见她这般神情，心头火起，冷声道：“你是哪个宫的，一直盯着本宫看什么？”
这声一出，整个殿内骤然静下来。
对方像是被吓到了，连忙起身跪下：“妾身是咸福宫隐秀阁的赵贵人……妾身只是、只是觉得娘娘这身衣裳甚是华美……”
听到是夸她的话，丽妃脸色稍缓：“起来吧。本宫这身衣裳，用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锦，自然华美。”
说这话时，眼中的得意几乎是挡也挡不住，甚至还多了几分对赵贵人的轻视。
但没想到赵贵人站起身后，脸上却仍是一副犹豫的模样。
丽妃不高兴道：“你又在想什么？”
赵贵人咬咬唇，小声道：“妾身有些疑虑……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丽妃最不耐烦这种小家子气的人，索性怼她道：“不知该不该说，那就别说！坐下，别让我瞧见你这张脸，一脸晦气。”
赵贵人愣了下，明显没想到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。
她又羞又气，脸颊都有些涨红。
许是被激了一下，她反而一股脑把想说的话都说了。
“妾身想说的是衣服的事。妾身出自江南，幼时曾有幸在祖母那里见过类似云锦。那料子……与娘娘身上这件，似乎有些不同。”
原本才稍稍热闹起来的大殿，因为这话又一瞬安静下来。
一群原本脸上带笑的妃嫔，更是瞄了眼丽妃后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贵人。
丽妃更是脸色一沉：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赵贵人像是鼓足了勇气，抬起头道：“妾身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云锦织造工艺特殊，光泽柔润如流水，纹理细腻若云霞。娘娘身上这件，虽也华美，但光泽略显生硬，纹理也稍显粗疏……倒像是苏锦仿的。”
“放肆！”丽妃猛地一拍案几，霍然起身，“你竟敢说本宫穿的是仿品？”
赵贵人吓得又跪了下去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妾身不敢……妾身只是、只是实话实说……若娘娘不信，可问问吴美人，她也是江南人，应当也见过真正的云锦……”
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更后面的吴美人。
吴美人个头娇小，一张俏脸因为害怕紧张发白。
在众人的打量和丽妃凌厉的注视下，她颤巍巍的起身：“妾身……妾身确实觉得，这料子与真正的云锦有些差异。不仅丽妃娘娘这件，霍昭仪和杨婕妤身上穿的……似乎也不太对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可这话已经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妃嫔们面面相觑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真的假的？这批宫装难道不是云锦？”
“赵贵人和吴美人都是江南人，应当不会看错吧？”
“可当初说这批宫装都是用云锦裁制的啊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丽妃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今日特意穿了这身衣裳，本想在各宫妃嫔面前彰显恩宠，谁料……谁料竟被当众质疑穿的是仿品！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！
“尚功局、尚服局的人呢？”丽妃厉声喝道，“给本宫滚过来！”
霍娇心中抖了抖，立刻和秦司衣对视一眼，快步走到殿中跪下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霍娇垂首道。
“息怒？”丽妃指着身上的衣裳，声音尖利，“你们好大的胆子！竟敢用仿品冒充云锦，糊弄本宫！说，这批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秦司衣脸色发白，正要开口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：
“太后娘娘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