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承祐做事向来效率高。
回到尚宫局不到一个时辰,他说的梅花内卫便来了。
竟然还是谢蕴宁的熟人。
岳兰贞将人引进来,谢蕴宁一抬头,就见江枫咧着嘴巴朝她笑:“谢姐姐。”
谢蕴宁很吃惊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又见江枫穿着锦衣卫的衣裳,她忍不住拍拍头:“陛下说派来协助我的内卫就是你?”
“是呀!”江枫嘿嘿笑,“你失望啦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谢蕴宁也跟着笑。
她只是惊讶,没想到周承祐连这都知道,还给她安排了熟人。
有熟人好办事,不然锦衣卫的人都高傲,她还怕使唤不动对方呢!
叙旧片刻,谢蕴宁便把温婉仪和岳兰贞喊来。
案卷内容谢蕴宁已经基本都记下了,她给三人复述过后,便开始安排三人做事。
这是江枫第一次出来办差,自然摩拳擦掌的准备立功。
谢蕴宁叮嘱她:“陛下说,制造局牵扯出的不光后妃,还有前朝大臣,所以行事一定要谨慎,不可莽撞。”
江枫连连点头:“谢姐姐就放心吧,来之前师傅都交代过我了。”
谢蕴宁就没再说什么。
冬至宴很快到来,她起码要做出点事情,在这时候给太后娘娘看。
……
各宫将衣服领走前,谢蕴宁最后一次进行了检查。
每套衣裳都不一样,那三十匹布虽然是仿云锦的苏锦,但也有好次之分。所以做的宫装,自然也是根据品阶而来。
如丽妃这般高品阶的妃子,用的自是最上等华丽的布匹。若是品阶低的,便在花纹或是颜色上就要素净些。
但总体起来,这批宫装都十分漂亮。
此时这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尚功局的架子上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谢蕴宁翻看了下簿本,每一件都登记造册,什么料子、谁经手、何时完成,写得清清楚楚。
霍娇站在她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谢姐姐,明天……真的不会出事吗?”
谢蕴宁将簿本合上,语气平静:“静观其变就是。”
霍娇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岳兰贞匆匆步入:“大人,慈宁宫来人了,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谢蕴宁和霍娇对视一眼,随即整了整衣冠,快步走出尚功局。
慈宁宫内暖气融融。
谢蕴宁进入时,太后歪在软榻上,正与秦嬷嬷闲聊。见谢蕴宁进来,不等她行礼便抬手示意她坐下。
“谢司记,哀家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娘娘请讲。”
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神色淡淡:“那批苏锦的事,你查到哪一步了?”
谢蕴宁看了眼周围的人,太后立刻看向秦嬷嬷,秦嬷嬷会意,带着所有人退出了大殿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谢蕴宁立刻将早准备好的话,细细说了出来。
“回娘娘,江南织造局仿造云锦一案,经锦衣卫暗查,已牵涉宫中赵贵人、王美人两位娘娘,尚功局掌制女官两人,尚服局掌衣一人,另有内侍省采办太监三人。前朝方面,则涉及户部郎中李大人、工部员外郎张大人,以及江南织造局总办……”
她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将涉案人员、证据链条、赃款流向逐一禀明。
每说一项,太后的脸色便沉一分。
待听到“赃银共计八万两,其中三万两流入宫中,五万两由前朝官员瓜分”时,太后猛地一拍案几。
“砰”的一声,茶盏震得叮当响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太后声音冷厉,“后宫妃嫔竟敢勾结外臣,侵吞宫帑!谢蕴宁,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,为何不早些来报?”
殿内气氛骤然凝滞。
谢蕴宁跪地叩首:“臣不敢轻举妄动。此案牵涉甚广,若贸然禀报,恐打草惊蛇,让幕后之人有所防备。且锦衣卫仍在暗中追查赃款去向,臣想等证据确凿、人赃并获之时,再行禀报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再者,此案涉及前朝官员,臣身为女官,无权过问朝政。若擅自行动,恐越权行事,坏了规矩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殿内突然寂静下来,谢蕴宁也不由自主地轻了呼吸。
良久,太后缓缓靠回软榻,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:“你倒是谨慎。”
她神情恍了片刻,才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拨浮叶。
连声音也缓和了些:“起来吧,哀家知道你的难处。后宫女子插手前朝事务,本就是大忌。你能想到这一层,已是不易。”
谢蕴宁起身,垂手而立。
太后抿了口茶,又道:“不过,哀家也看出来了。你虽年轻,办事却极有章法。这案子查得清楚,证据也扎实。就算没有陛下派锦衣卫相助,凭你的本事,想来也能查个七七八八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谢蕴宁心中微动,抬眸看向太后。
太后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无波:“既然查清了,那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谢蕴宁沉吟片刻,谨慎开口:“臣以为,此案可分两步处置。后宫涉案妃嫔、女官、内侍,可按宫规严惩,以儆效尤。赵贵人、王美人褫夺封号,降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涉案女官、内侍,依律杖责后逐出宫廷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前朝官员……臣不敢妄议。此乃朝政,当由陛下与诸位大臣商议定夺。臣只将查实的证据呈上,如何处置,全凭圣裁。”
太后静静听着,手指轻轻摩挲杯沿。
“懂得分寸的人,才能更近一步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做的很好,知道什么事该管,什么事不该管。”
谢蕴宁垂首:“臣只是谨守本分。”
太后忽然笑了:“本分?哀家看你是聪明。知道这案子水太深,不想蹚浑水。”
谢蕴宁没有接话。
太后将茶盏放下,缓缓道:“你的建议,哀家知道了。后宫这些人,哀家自会处置。前朝的事……等陛下决断吧。”
她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冬至宴在即,好生准备,莫要出了差错。”
“是。”谢蕴宁行礼告退。
走到殿门处,太后忽然又叫住她:“谢司记。”
谢蕴宁转身:“臣在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你是个能干的。好好办差,哀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谢蕴宁心头一凛,郑重应道:“臣谨记。”
退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岳兰贞等在宫门外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:“大人,太后娘娘没有为难您吧?”
谢蕴宁摇摇头:“无事。回尚宫局吧,还有许多事要准备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将太后的那些话压在心底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办好冬至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