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如神色很平静，语气也极为从容不迫。
“若布匹有误，自当彻查到底，严惩涉事之人，以正宫规。但若布匹无误，赵贵人、吴美人当众质疑尚功局、尚服局，扰乱冬至宴秩序，亦当按宫规处置，以儆效尤。”
赵贵人和吴美人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，沈妙言的唇也轻轻抿了下。
太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：“你说的也有道理。不过今日冬至宴，如此大张旗鼓，倒有些不美。哀家倒有个想法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太后看向已经在风口浪尖的赵贵人：“看你对云锦有些了解，不如也替哀家瞧瞧，哀家身上这套宫装是什么材质的布匹？”
赵贵人这会儿本就紧张，一听这话，脸色更是白到了极点。
她垂着头将指尖攥紧，磕磕绊绊道：“妾身……妾身不敢直视娘娘。”
“无妨。”太后语气十分温和，“你但瞧无妨。”
赵贵人这才鼓起勇气，眼神在太后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。
紫色绣金凤宫装华丽炫目，只瞧一眼，便觉心神摇曳。
这样华贵灿烂、状如云彩的布匹，非云锦不可。
况且，太后娘娘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存在，除了云锦她还能穿什么呢？
赵贵人没有多想，直接开口：“回娘娘，应是云锦。”
太后笑着点点头，又问吴美人：“你觉着呢？”
吴美人自是跟着赵贵人说：“妾身……妾身也觉得是云锦。”
太后哈哈笑了一声。
她突然发笑，让一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，但沈妙言却是立刻就反应过来。
难不成……太后娘娘穿的这身宫装，和丽妃等人的宫装都是同一批布料裁制？
可谢蕴宁她怎敢？
虽然赵筝筝没有透露过任何消息，但谢蕴宁机敏，恐怕已经对布料有所怀疑了。
既是心中有疑，却还敢用，甚至给太后裁制宫装，该说她胆大妄为还是愚蠢？
沈妙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，太后就将秦司衣和霍娇又召上前：“既然大家都质疑，你们二人便做个回应吧！”
秦司衣和霍娇早就有准备，两人纷纷表示布料没有问题。
但赵贵人可不信，咬死了这布匹绝不是云锦。
双方就这样争辩起来。
一直沉默的霍昭仪见状，柔声道：“娘娘，既然争执无定论，不如请内廷司或懂行的老宫人当场验看。一则澄清事实，免生猜疑；二则若真有纰漏，也能及时查明，不给小人可乘之机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，不偏不倚，是当下最合适的处置法子。
但沈妙言却觉得不够。
事情发展到现在，不管是挑起事端的赵贵人吴美人，还是深陷风波的霍娇和秦司衣，几乎都免不了要沾染些脏水。
可她真正想拉下水的谢蕴宁，自此还完全没被牵扯进来，那怎么能行呢？
沈妙言又看向陈清如。
陈清如虽然没看她，但也领略到了她的意思，立即开口：“娘娘，尚功局虽是此次承办裁制这批宫装，但布匹最终是由尚服局经手，由尚宫局全程督办……既是霍司制和秦司衣说不出个所以然，不如请谢司记上前为大家释疑？谢司记素来宽和沉稳，做事也稳重周到。若谢司记能将此事解释通透，也好平息众议，安众人之心，安各位娘娘之心。”
这一番话出来后，好几人紧锁的眉头舒展了。
沈妙言愤忿的神情悄然隐起，唇角还勾起了若有似无的弧度。
丽妃的眉头也瞬间平展开来。
虽然她一开始的本意，并不是要把谢蕴宁扯进来，只是想出口气。
但若是能出口气的同时将谢蕴宁也拉下水，那就再好不过。
至于太后，则是觉得好戏终于登台了。
她微微笑着，将殿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直到又有几人跟着提及谢蕴宁后，太后才终于开口，只是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谢司记，此事你怎么说？”
谢蕴宁自众人争论起，便静立在殿侧一旁。
此刻被点名，她不慌不忙地走到殿中，先向太后及御座方向行了礼。
“回太后娘娘，”谢蕴宁声音清越平稳，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，“赵贵人、吴美人质疑此批宫装衣料非云锦，所言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“并非全无道理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丽妃更是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蕴宁。
赵贵人与吴美人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，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。
谢蕴宁却仿若未觉，继续道：“因这批衣料，确非往年进贡的‘江宁云锦’。”
“你承认了？！”丽妃失声，霍然起身，指着谢蕴宁，“谢蕴宁，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“丽妃娘娘稍安。”谢蕴宁神色不变，看向不远处的岳兰贞。
岳兰贞立刻将备好的簿册和几页文书，双手呈上。
谢蕴宁继续道：“请太后娘娘、丽妃娘娘及诸位过目。此乃后廷采办此次江南织造局送京布匹的详细录档，以及尚功局接收、查验、裁制的完整记录。”
“簿册之中明确记载，此次江南织造局呈送之物，名目为‘风云纹缎’、‘缠枝莲纹缎’等，共计三十匹，价银亦有明细。从头至尾，并无一字提及‘云锦’。”
秦嬷嬷上前接过，呈给太后。
太后看都没看，便挥挥手叫人递给身旁脸色变幻不定的丽妃。
谢蕴宁的声音继续响起，清晰而有力：“云锦乃御用贡品，织造繁难，非特旨不得动用。去岁江南水患，云锦所用之特殊蚕丝减产，所以此次裁制宫装的锦缎，的确是苏锦。”
一听谢蕴宁承认是苏锦，指控她的几人瞬间觉得血液都沸腾起来。
沈妙言原本只是躲在幕后，听到这番话后，再也忍不住跳了出来。
她露出惊讶之色，看着谢蕴宁道：“谢司记，你受陛下和太后娘娘器重，受大家信任，怎么能做出以次充好的事，来蒙骗太后和诸位娘娘呢？”
袁芷立刻跟上：“是啊谢司记，将云锦替换成苏锦，这么胆大包天的事你都敢做，莫不是中饱私囊了？”
赵贵人一看这两人都声援她了，立马将身子板挺得更直。
甚至，她还看着谢蕴宁露出了委屈的神情：“我就说我不会认错，原来真的不是云锦，是谢大人谎报了。”